宇文邕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板,剛剛的小騷亂里,他被推搡擁擠,手板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腰間佩戴的水蒼玉也被扯下來了。
收綴好后,他正正頭冠,隨后從容不迫地向走近的高殷行禮:“至尊,臣有一言,欲請諸君辨之。”
高殷停步,負手而立,沉默數息。
“講。”
貂尾和金珰微微顫動,宇文邕又轉向諸臣,朗朗道:“邕固知齊國無晉公,亦無晉王,因此這晉公指的,不是別人,就是邕遠在長安的那位堂兄,宇文護。”
“你……!”
這下就連杜弼等老臣都有所不滿了,只是礙于至尊就在旁邊看著,不好直接動手,也無需擔心,下朝都定然有人要堵這家伙的!
晉這個王號,在齊國確實沒有被授封過其他人,因為它對齊國的意義十分特殊——高氏的齊國,其實真論起成分來,卻應該是“晉國”。
高歡原先是爾朱榮的部署,爾朱榮在河陰之變、奪取北魏大權后就坐鎮于晉陽,封號也是太原王,因此晉陽乃是爾朱一黨的真正基地。
作為爾朱榮的心腹,這個軍鎮對高歡也是意義非凡,還在爾朱榮麾下時,就擔任了晉州刺史,在這里發展和壯大他的造反小團體,消滅爾朱兆、重返晉陽后,更是在這里組建了大丞相府,還將六鎮鮮卑遷移到了并汾一帶,組建高氏自己的霸府,時人稱東魏孝靜帝的鄴都為“魏朝”,而高歡所在的晉陽為“霸朝”,后來的高洋在詔書中更是說了:“并州之太原,青州之齊郡,霸朝所在,王命是基。”
正因如此,晉陽才會集中了東魏七成以上的軍事戰力,在階級上高其他地域一等,只是出于晉代魏的模板有點過于刺眼了,且高氏名義上的祖籍在渤海,屬齊地,因此高歡高澄才會走渤海郡國至齊王國的路線。
但吊詭的是,高氏就始終脫不開晉的陰影,高澄意外身死,而繼承他的是二弟高洋,彼時高洋的爵位正是太原郡公,奇跡般的和爾朱榮相合了;
因此在高洋完成篡魏建齊的工作后,晉這個王號也就被封存了起來,它的實際地位就像東晉的瑯琊王、遼朝的梁王以及元朝的燕王,拿出來就接近于儲君的代名詞——譬如高洋次子高紹德,封號就是太原王,離晉王已經很近了。
因此在齊國諸人聽來,公然承認西賊那個晉公的名號,就等于司馬家聽到匈奴人建了一個漢國來找自己報仇:見了鬼了!
說這話的還是宇文家的賊小,更令他們怒不可遏!
“宇文邕蔑視國朝,臣請殺之!”
諸將還沒失去理智,紛紛跪下向高殷請求,高殷笑著驅散這股民意:“等他說完。”
宇文邕又頓首拜謝,膽氣更足了些,深吸一口氣,侃侃而談道:“邕聞晉武帝曾征辟李密為太子洗馬,詔書累下,郡縣逼迫,李密不得而上《陳情表》,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實在令邕感慨良多。”
他頓了頓,接著說:“如今將茗飲呼作‘酪奴’,不知諸君可知是為什么?”
周超等人大眼瞪小眼,宇文邕也不敢再賣關子,快速說:“太和十八年,王肅背逆歸順,時高祖新營洛邑,多所造制,肅博識舊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賢之名,因肅立之。”
“王肅初入國,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飯鯽魚羹,渴飲茗汁,數年以后,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
“肅對曰:‘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并各稱珍。以味言之,甚是優劣。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唯茗不中與酪作奴。’高祖大笑。”
“后彭城王復謂王肅曰,‘卿不重齊魯大邦,而愛邾莒小國’,肅對曰:‘鄉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便重謂曰:‘卿明日顧我,為卿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奴’。”
高殷大笑,晉陽鮮卑將領多不知書,更不知道這深密的典故了,只覺得至尊和這宇文小賊神神叨叨的,嘴巴動來動去,卻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轉眼去看杜弼等人,卻見他們面上晦澀難言,卻是啞口,不再發怒。
“好了!彌勒說這個故事,就是告訴你們,雖然他已經在齊國為臣子,但還是宇文氏,他想改也改不了。”
高殷開口解釋:“王肅北奔,仍保持南方飲食習慣,每見南使必問家族近況,雖在齊魯大邦,仍愛他出身的邾莒小國;李密孝義由心,固辭大國征辟而侍奉祖母。血脈的親情,是能被外物所阻擋的嗎?”
“孝子可移臣子忠,是孝子不一定是忠臣,但不是孝子的,一定不是忠臣!若彌勒為了活命,能在此詆毀抹黑他的兄弟,那又怎么保證他將來會忠心侍奉我呢?他若說把我當做君父一般看待,我又怎么知道,他對君父是不是心懷鬼胎!”
“陳情表的后面還有兩句,彌勒不好說,我就替他說了吧:‘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他被我所俘虜而降于真王,受到提拔又不得不面對君王與血親交戰的現實,本就已經十分悲痛了,如今已經盡力在侍君之誠、忠順地侍奉著我,你們還要在這兒碎嘴子,斥責他,難道是在說,我大齊連一個降將都容不下嗎!”
高殷厲聲恫嚇,其話語中的肅穆之意已經像是兵刃,抵到了諸臣的喉間,嚇得他們戰戰兢兢,不敢再語。
這是暗中譏諷婁氏,還以此敲打他們的忠心啊!
宇文邕彎腰行禮,而后扶正冠綬,退回了班列中。
高殷卻并沒有打算放過這群發難的家伙,他要趁這個機會,好好羞辱一番。
他伸出手,娥永樂遞來一把金裝短劍,在手中不斷拍打著,讓晉陽諸將惶惶不安。
“諸葛孔明與其兄長諸葛瑾,分屬漢吳二國,談完了公事,仍會在私下傳信互相問候,他們兄弟二人因此就里通外國了嗎?”
新君不是儒君么?怎的學起先帝的混樣來了,是人掌握了權力都會如此,還是他此前偽裝的本性暴露了?
那些遙遠的傳說,他們也有所耳聞,畢竟沒有發生在身邊,只當做故事來聽道了。如今親眼見到至尊怒惡,卻是讓他們渾身上下一陣哆嗦:回來了,熟悉的感覺,一切都回來了!
“血脈連情,親緣頓生,這是人之常情,也是宗法的根本,不然這天下就要亂了!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難道真的有人會為了權力和地位,不認、乃至傷害自家的親人?這還算是人嗎?!”
見無人回應,高殷大怒。
“剛剛不是很喜歡應和嗎?現在朕就站在你們面前問你們,怎么又啞巴了?!”
他揮出手中短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