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幾名小將聚集在叱列長叉身邊,還有人伸出手摸他的腦袋:“為至尊所踏,此顱當值千金!”
眾人哈哈大笑,叱列長叉也不惱,笑罵回去:“改日請至尊也踩踩你們,讓你們這群窮鬼和我一樣值錢!”
眾人對“值錢”沒什么興趣,但“窮鬼”二字就戳了他們的心窩。
國家微薄的俸祿不被勛貴們放在眼里,他們的財富來源主要是土地收入、貪污受賄和權力尋租,家族中人利用刺史郡守等職務之便撈取錢財,在各地州郡放高利貸,或是接受粟特等胡商的進貢、跟著他們的生意撈一筆,甚至直接偷國家府庫里的東西——說的就是你,祖珽!
家中擁有的土地產出還會因為天災和自身的管理能力而有所變動,但貪污是非常穩定的,只要上層不治理,那對官員來說就是無成本的買賣,因為實際上的成本都轉嫁給了國家,朝廷又會轉移給百姓,對朝廷來說也等于無成本。
因此各大士族才流行出仕當官,至少家族要有人在朝廷上班,否則哪日就被人用權力給吃干抹凈了——齊代魏后,諸多元氏的土地被新朝勛貴所瓜分,妻女任人玩弄,元氏也只能含淚接受現狀,甚至還要陪笑。
在這些收入之外,還有帝王的賞賜,這其實嚴格來說也是一種“國家級行賄”,畢竟人情是需要聯系的,一百年前的舊恩情肯定不如今年的升職、上月的召見、前天的賜予,否則也不會有那么多亂臣賊子了,所謂帝王的恩情,施與就施與在這里,時時設宴宴請朝臣,并給予豐厚的賞賜,就能讓臣子在朝堂奉獻智謀,以及在戰場上奉獻生命。
雖然有很多帝王和臣將并不遵循這個交易原則,但不妨礙它好用,多數人也因此支付了代價。
即便是以高殷這個后世人的視角來看待勛貴們的貪污潮流這件事,也不能否認它對皇權的運行有著積極的意義。這并不是洗白,因為它是客觀存在的,人們也只能以它造成的影響和意義去評價這件事,一如歷史上諸多的馬后炮分析:
首先貪污是絕對不可能徹底鏟除的,因為人的本質是動物,是動物就有著好吃懶做、唯利是圖的本能,有多少善處,就有多少惡處,世界出圣人,那也就會出大盜。
因此,哪怕將全人類從此刻還是全部抹平差距,所有人身高相同、外表相同、智力相同,甚至性別都不分男女了,可以無性繁殖,更不要說財富的分配了。但這個世界的資源、山地海川的分布是不同的,于是即便才能一樣的人,也會因為山水資源的區別而變得富足或困苦,不出百年,還是會出現掌握資源的差異,繼而演變出新的階級來。
而皇權恰好就利用了貪婪這一人性的弱點,高洋之所以能夠坐穩皇位,乃至淮南兵敗后都繼續擁有著實權,原因也在這里,他支付了足以讓朝臣繼續維持忠誠的代價,而且他知道誰可以收買、收買后會履行盡忠的義務,沒有把金錢浪費在錯誤的人身上。
因此他在位十年,也沒發生劉昱、蕭寶卷那樣前朝臣子接連造反的事件,光是從這一點來說,就已經是南北朝少有的英主,若是高殷能夠大一統、并延續齊國百年榮耀,這些黑料也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被漸漸抹去,人們只會記得齊太祖太武皇帝的英明神武,那些被他殺死的臣民、奸淫的婦女,也會隱沒在史料中。
對晉陽的諸將來說,近來在晉陽過得不太舒服,主要還是因為在白馬過得太舒服了——封建帝國比后世少了一層文明的面紗,由高殷留在白馬的鎮將和俘虜的周將,按照他的意思建立起了一些隱秘的會所,以“參與表演”的形式,暗中給會員提供極為愉悅的享受,將人與人之間的落差和尊卑體現得淋漓盡致,只要錢足夠,那真是可以數著日子做王侯或者仙人。
又比如牽頭諸多胡商,讓明眸皓齒、善于歌舞的妙齡娘子喚作什么“偶像”、“歌星”,在市集上建立舞臺,一同唱跳作歌,并舉辦投票打榜之類的活動,直引得諸多人心中癢癢,不去看兩場就不舒服。
重要的是,這些女子無論價錢多高也不賣,只接受打賞,至于私下被金主貴人邀約吃飯飲酒,那就是各人的私事了,又以此反向席卷了某些女子,一并將她們那愛慕虛榮之心挑起,為了受到歡迎而瘋狂的涌入舞臺,大發一筆橫財。
更不要說明面上還有諸多賭馬、賭蹴鞠、賭石玉的享樂活動,甚至還有專門針對女性的俊男云集的公關所,這就使得無論男女,去過白馬后都極快速地沉淪其中,流連忘返,哪怕散盡家財也不回頭,成為了人們明面上痛心疾首,暗地里卻又無限憧憬的魔窟。
有這么一個魔窟在,晉陽便一下子不香了,逐利的商人跟隨錢流轉,許多胡商們也都跑去了白馬,一邊讓晉陽加速流失收入,一邊又作為同行搶奪晉陽的生意,晉陽的勛貴們也只能罵罵咧咧的跟著去消費,將渾身上下的金錢和精華都丟給白馬,出門后冷哼一聲以表示報復了。
而勛貴們不是什么圣人,甚至連道德都沒多高,因此毫無疑問的沉淪于白馬的享樂中,而人一沾了黃賭,精神為之松懈,追求便也到此為止了,無論家里是多么的豪富,都扛不住欲望的濫交,這使得他們的經濟逐漸窘迫,從而期待更多的收入,窮鬼這種以往和他們完全不搭邊的詞語,如今也成了真實的諷刺,讓他們覺得頗為刺耳。
因此高殷來晉陽的消息,對他們也不是全無利好,一是天子在此,那國家的重心便也在此,晉陽一下子恢復到了實際的帝都的地位;其次是誰都知道至尊此來是要解決晉陽勛貴和高氏皇權間的歷史遺留問題,按照經驗來說,那多半便是和先帝一樣對他們進行忠誠上的收買,可以想見,不久至尊便會大發賞賜以回暖忠誠,今日狂發五千匹布帛就是明證。
按現在市場上的定價,今日至尊一出手就賞賜了二百五十萬錢!換成米來算,是一萬五千石!
一萬五千石看似不多,但是要知道,整個東魏時期的勛貴,消耗的食邑年祿總數也差不多是這個數,雖然入齊后,天子大加賞賜以顯圣恩,撐死了也就是到百萬。
而這種賞賜活動是臨時性質的,次數很頻繁,天保在日一個月也總是賞個四五次,多的有七八次,若以此推,一年下來有個五十次的話,那就等于又掏出一半的錢來賜予百官們了!
雖然叱列長叉等人不能算出這么清楚的賬,但作為被賞賜的局內人,和周圍的小伙伴們一串通,就能很有力的感受到至尊賜予的厚重。
雖然不知道新君為什么會這么有錢,但這份鈔票的厚度,是天保時期都少有的;說得難聽一些,只要這么賞下來個三五年,別說常山王了,哪怕高王文襄太武集體復生,他們都堅決擁護如今的乾明中央朝廷!
誰給的錢多,他們就幫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