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盆才降我國不久,韋孝寬便已得知了消息,想是齊國內部有人受了韋氏金貨,暗通款曲啊!”
高殷語重心長,雖然和年齡不符,倒是和身份相配,內容也讓諸臣心中不安。
今上要說有什么性格特點,就是聰智而多疑,光從其繼承了先帝的符璽局后不僅沒有取消,還分設了東西二廠,并額外設立中央朝廷的保安寺以及散落全國的不良人就足以看出來,因此有這種猜測也實屬正常。
不過這倒還真是冤枉高殷了,只是因為韋孝寬太過有名氣,他記得韋孝寬玩間諜斬叛徒,還有說十日筑城便十日筑成的兩個典故,以及最后幫助普六茹堅破尉遲迥滅周的生平。
自古玩間諜的,要么用家人的性命威脅,要么用金錢官祿來引誘,對于齊人,韋孝寬也不能抓捕他們的家人或誘降這些齊官,能做的也只有大撒幣了——他鎮守的玉璧是周國抵抗齊國最重要的防線,可謂“豈一城之得喪,實亦二國之興亡者”,因此哪怕韋孝寬獅子大開口,為了保住周國,宇文護也不得不敞開府庫滿足其需要,更不要說宇文憲的態度了。
“許盆一定要救下來。”
高殷直接下令:“當派諸將去興安戌接管并支援,實在不行就把興安戌拆了,物資都帶走,但人一定要都保下來,特別是許盆,他就是我的千里馬骨。”
這和剛剛在朝堂上,宇文邕被晉陽諸人所懟的情境是一模一樣的。
高殷是齊帝,在關鍵時刻必須代表齊國所有人的利益,這既是他的權力來源,也是一種約束。
如果宇文邕活著,他還能盡力保下,若宇文邕被齊人殺了,只要邕子一死,殺人兇手舉著武器來自首,世人就會認為這些年輕熱血而忠誠的小將只是把熱情用錯了地方,本意是好的,執行壞了而已,無論如何都會讓高殷非常難辦。
朝廷如若不能嚴懲,便會讓人寒心,覺得朝廷為了包庇外國人、甚至是敵國皇族而不重視本國人;若不嚴懲,就像是神龜二年的舊事了,所有人都窺見朝廷的外強中干,那更完蛋,立時就會有一群陰謀家野心勃勃,準備割據或直接奪權。
許盆也是一樣的,若剛投降齊國,就被韋孝寬所斬殺了,那就會威懾到其他想要投降齊國的周將。
原本在稷山之戰后,周國的士氣就一直很低落,前線高王堡的匯報更是說周國不敢輕出人來齊軍跟前叫戰,倒是齊軍可以隨意出去砍柴打獵;韋孝寬本就是周國的救世明星,若在他手上折了許盆,讓叛徒被消滅了,那這士氣就會被韋孝寬給支棱起來,將來高殷要攻打玉璧,難度少說要上升個二三成。
“況且許盆原先是韋孝寬之心腹,他的歸降,多半是另有隱情,興許是麋芳舊事……也說不定呢。”
聽到“麋芳”二字,看過《三國演義》的人,頓時就明白至尊在說什么了。
歷史上麋芳投降東吳的原因眾說紛紜,他從徐州開始追隨劉備,資歷僅次于關張簡孫等人,妹妹又是劉備的妾,屬于是皇親國戚,雖然當時既沒有建國、麋氏也已經死了,但不妨礙麋竺和麋芳的顯貴,在劉備入主益州后,拜麋竺為安漢將軍,位列劉備手下眾臣之首,麋芳也成為南郡太守,可以說是荊州方面關羽之下的第一大將。
因此這種人的投降,誰也搞不明白,有一種說法是麋芳任太守后倒賣軍械給東吳,因此未完成供給軍資的任務而被關羽責罵,關羽揚言等回來再收拾他們,麋芳心中惶恐,便暗中投降孫吳。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虞翻對呂蒙說“今區區一心者麋將軍也”,只有麋芳想投降,因為賣軍械是他的責任,也因此他在投吳后被花式羞辱,因為他是為了自己的安危而被迫賣國。
真正的歷史上,麋芳可能不是因為這個而投降,但這么解釋最符合人性,高殷著作三國演義時,把便這一點寫進去了,因此眾人一聽就明白,這本書幾乎已經是高殷和近臣玩梗打機鋒的暗語寶典,與《世說新語》并列為“解玄二策書”。
“雖麋芳之行令人不齒,然天下未定,不可輕慢降人之心。苻堅斬李伯護而用朱序,并使朱序說降謝石,便是呆學漢高;漢高待天下已定,方斬丁固,也是同理。”
劉邦作為政治家的牛逼之處,就在于是屬狗臉的,丁固曾經因為劉邦的求饒而放過劉邦,等天下平定后,丁固來找劉邦領賞,劉邦馬上賞丁固掉腦袋,還說“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使后為人臣無效丁公也”。
因為天下已經平定了,都是漢家領土,不復春秋戰國、臣子各投異鄉的舊事,所有人都必須對漢朝忠誠。
但苻堅還沒統一天下,不能發表這種政治正確的言論,他斬了李伯護,在晉將眼中看到的是投降秦軍沒有好下場,頑抗到底也許能救國,哪怕輸了也會被敬佩,怎么樣都不虧,所以苻堅最后被晉軍擊碎了一統夢,這就是提前開香檳的下場。
“朕忽然想起一件舊事。彼年彭太尉為黑獺所詐,縱其歸去,獨拿一金帶,言黑獺漏刃破膽矣。”
“高祖詰之,雖喜其勝而又怒,令他跪倒在地,親稱其頭,三舉刀將斬之,終是饒其命。”
涉及到高祖,群臣噤聲而不敢言,高殷笑了笑:“后彭太尉更請五千騎取黑獺,高祖嗤笑,取絹三千壓賜之。”
這個故事,其實隱含的就是晉陽諸將的隱藏代碼。
高歡和宇文泰的基本盤都來自于爾朱榮,其中高歡的是婁段竇等族的支持,加上他自己的才智詐取,而宇文泰是來自于不服高歡的反對勢力擁戴。
在這個過程中,麾下的臣子因為爾朱榮的死,品嘗到了爾朱集團倒臺所帶來的鯨落紅利,從而想要攫取更多,因此會有意的養寇自重,換一個場景,如果差點被抓的是高歡,也許高歡也能夠從西魏將領的手中活下來。
當然,這也許不能,畢竟西魏弱得多,可能會更傾向于斬殺高歡,但無論西魏怎么想,歷史到底證明了東魏會因為自己的國力比之西魏遙遙領先,有著“消滅黑獺的機會多得是,不能讓高王超我們太多”的陰暗想法,因此會故意的留手,反而成為了龜兔賽跑中的那只兔子,左右腳在關鍵時刻不聽使喚,最終被宇文龜后來居上。
這就是為了什么高殷已經擺平了高演賀拔仁等人,也在各方面都取得了優勢,但對晉陽的態度仍是如臨大敵。
晉陽軍力雖強,但風氣已經敗壞了,他們就是把自己當做高王又如何呢?對真正的高王都是這種磨洋工不出力的態度,不整頓一番就指望著他們真的為了大齊一統出力,實在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