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寂靜,似乎天地都為之沉默,等待著他們的答案。
眾軍官似乎早就等待這一刻,離高殷最近的軍官出列,他深吸一口氣,面對蒼天吼出他的忠勇:
“臣名慕容偱!天平二年,臣于竇大都督麾下擔任幢主,隨攻潼關,斬首三級,升參軍都護!”
他的聲音很大,與他訴說的功勞完全不成正比,幢主不過是從九品,哪怕參軍都護也只是第九品,這甚至可能是這個祭臺上最低的官位了,從一旁的臣列中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比他位高不少。
但就是這個卑小的軍官發出細小的聲音,卻讓晉陽諸將震耳欲聾,在他們心中砸出一條微小的縫隙。
接著是第二砸、第三砸:
“臣名賀葛玉!天平四年,臣在邙山,自西路隨汨陽郡公追襲西北,大破西賊!”
“臣名叱呂山,亦在邙山,追隨高祖與右路西賊交戰……”
“臣名是賁曹,天保三年,隨太祖破代北庫莫奚!”
每有一個軍官說完,便后退歸列,緊接著又彈射出下一個,他們接連不停,說的事情都很小,卻從自己的視角展現了東西二魏交戰的經過,不斷勾起老一代晉陽將領們塵封的記憶,彼時創業的艱難與不安,變成了如今美好的回憶。
站位也是精心編排過的,往后則多是天保時期的武勛,最后一個名為尸突功的軍官在說著自己的功績,他正欲退回,忽然聽見至尊冷不丁的發聲:“有話問汝!”
“是……!”
尸突功繃直身體,見至尊一步步走過來,緊張得手腳發麻,不過這卻有別于先帝在時那種緊張,即便至尊手持寶劍,他也不再懼怕。
他剛想跪下,就被高殷以劍阻止:“不需要跪,看著朕回答?!?/p>
尸突功咽了咽口水。
“追隨高祖討伐西賊時,你害怕么?”
尸突功下意識地搖頭:“不怕!”
高殷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莫名的威壓襲來,將尸突功壓制得喘不過氣,他不敢再隱瞞,直說了真話:“臣、臣……還是有些怕的!”
“怕什么?”
“怕、怕死在戰場上,再也回不來,見不到爹娘……不能為至尊效忠!”
高殷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但若是沒人頂上,西賊就會進犯我國,殺死我們的父母兄弟,搶走妻子妹女去玩弄!”
“所以,辛苦你們了啊?!?/p>
高殷伸出手,拍打尸突功的肩膀,尸突功渾身劇烈的顫抖,默默退回隊列中。
最早回應的賀葛玉忽然出列,向著高殷行了軍禮,大聲說著:“臣也怕!”
他吸引了諸人的目光,直到至尊望來,用眼神允許他繼續說下去,他才接著開口:“臣怕臣無能、早死,更怕大齊沒有仗打!這天下還尚未平定,至尊還沒收攬劍閣、會獵于吳,臣怕國家失滅周宏志,自己不得封妻蔭子!”
這話說得妖趫,而且話中意有所指,不是一個低級軍官能說出來的,他剛吐出劍閣二字,就有人意識到了這是至尊安插、替他發聲的托兒,但無人敢當面戳破。
高殷掃視了祭臺一圈,目光在四周上下游離,見無人出語,便走到賀葛玉身邊,笑著把他扶起:“放心,卿必有機會封五虎、拜云臺矣。”
賀葛玉喜形于色,這兩個典故由于三國和東漢演義的宣傳,在軍隊上下廣為人知,關張趙馬黃五虎,還有云臺二十八將!
這不是紙上、口中的戰力空談論,是實實在在和他們利益相關的待遇和名譽!
軍人不追求這些,以此為榮,那還追求什么!
他退回隊列,高殷也轉向祭臺上的所有軍官,大聲說著:“汝等功勛,朕已知曉,汝輩忠心,朕亦明了,今冊錄在簿,按資歷與才能晉升拔擢,望汝等好生建勛,為我大齊開疆擴土!”
“愿英靈共鑒,我大齊兒郎驍勇如斯,國風雄壯!”
鼓聲再次響起,這次還多了額外的鼓吹樂曲,哪怕是天策府的眾人,都忍不住羨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晉陽的多是鮮卑人,但漢人也有不少,因此高殷以漢女和鮮卑女交次站位,她們手捧錦盒,里面裝著金鑄的勛章,散騎常侍們隨著上了祭臺,取出勛章為這些軍官們系上。
上百塊金子,耗費的還不到五十斤金,但取得的籠絡效果是巨大的,晉陽諸將怎么都沒想到,這群地位遠遠不如自己的低品軍官居然得到了這樣的榮譽!
東漢末期,劉封被劉備賜死,有一項重要的罪名就是搶走了孟達被賜予的鼓吹班劍,這個儀仗隊是將領的牌面,也是他們高于諸將的表現,屬于禮儀上的最高榮耀,歷史上的高歸彥造反后被高湛逮捕,理由之一便是身為藩王官居太宰,卻沒有得到鼓吹,所以要殺得到這些的高湛寵臣高元海、畢義云才能解恨。
晉陽諸將看得眼紅發熱,口水咬著牙下來了,這禮儀哪怕是諸多高官勛臣都沒受領過,更不要說那大塊的金制勛牌,上面還刻著“乾明二年三月賜予”的字樣,甚至后邊還有著每個被賜予的人的名字,實在是讓他們嫉妒得發狂!
這群下級軍官,憑什么獲得這樣的榮耀?。。?/p>
他們也配代表大齊的兒郎嗎?自己的父祖隨高祖從龍建義,自己才有資格領受這一切吧!
換一個視角,內心感受便是天壤之別,得到恩遇的武官們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們參軍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或無背景,或無時運,最后只能在晉陽做一個下級軍官,所謂的晉陽勛貴,實際上和他們沒什么關系,也只是跟在后面撿漏吃的。
這不就是翻版的六鎮邊民么?只不過待遇確實比此前好得多,沒有必要造反而已,他們也默默接受了這一切:比起遠在鄴都的天子,晉陽的勛貴才是兄弟幫的大哥。
可如今他們沒有朝著至尊走過去,至尊卻向他們奔赴而來,在如此隆重的場合將他們喚上臺前,在天地、列祖面前褒獎他們的功績!
他們為了高氏霸業廝殺的熱血、為了打仗而流下的苦淚,這一切都被至尊看在了眼里,它們沒有白費,自己沒有蹉跎!
至尊……乾明皇帝在看著自己!
祭臺上的武官,鼻子抽抽是常態,甚至有人嚎啕掩面大哭。
嚴格來說,這屬于殿前失儀了,但很明顯不會有人對他們計較,事實上,就連天策府兵都對這些感到羨慕,只不過他們與至尊關系更緊密,早晚也會有的,而且軍中長年的宣傳和待遇,讓他們對至尊崇拜無比,至尊做什么都有道理。
羽破多郁看在眼中,心想至尊年紀雖輕,手段卻是圓潤無比,晉陽諸臣在他面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