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儀完成后便是慣常的狩獵,就和很多影視作品一樣,選定一個空曠的地方作為集會場合,諸將各自離散去搜尋獵物,皇帝若有興致便參與其中,沒有的話就留在會場舉行小型的射箭、蹴鞠之類的活動。
作為帝國的核心,皇帝的身邊通常來說人是最多的,人人都想離富貴更近一些,而那些自命清高、或不愿歸附的人也會鄙夷的退至眾人身后,能夠很輕松的觀察出來。
也不是所有不吹捧皇帝的人就會被治罪和疏遠,事實上,皇帝身邊的位置就那么大,數十人已經圍滿二三圈了,更多的臣子見到無法擠進身邊,也會悻悻然的退下,和那些中立甚至是反對派們待在外圍,很少會出現“你若三冬來”、無數人不管能不能靠近,都跟喪尸圍城一樣包圍皇帝的景象。
這樣既失了朝廷官員的體面,也容易出現踩踏、暗殺等高危事故,也是為啥影視劇里總有些不服皇帝的人躲在小角落悄悄聊天——只是因為鏡頭給到了他們,和他們一樣貓在角落自娛自樂的人其實更多。
在臺上受到賞賜的武官,原本就是這次祭獵活動的指定隨從,因此從祭臺下來后,又跟在至尊身邊、來到集會場地,當高殷宣布狩獵開始時,出列向上官通稟一聲,便可以自行去打獵了。
從實際的情況來說,這些武臣也能分出兩種不同的政治視野,或者說他們向上攀爬的不同選擇。
“臣請纓出獵,必為至尊獵得猛獸!”
數騎騎兵和長官說完了話,并未立刻離開,而是騎馬跑到皇帝跟前,翻身下馬,向高殷行軍禮,而后言。
一旁警戒的禁衛早已將弓矢對準他們,娥永樂抬頭看向高殷,等候他的指令。
“好啊。”高殷擺擺手,拿起身邊的酒壺倒了數盞,命人端了下去:“便為諸卿壯行。”
這幾名騎兵喝完酒,滿面紅光地離去了,周圍不乏嫉恨的目光,有人忿忿不平,和同伴悄聲吐槽:“真可笑,欲學關云長,卻把酒給飲了!”
“那不如你去?跟至尊說酒且寄下,待你獵得一頭熊回來,酒尚溫耶?”
同伴們哄笑,讓此處充滿了快活的氣氛,更多的武官則見縫插針、寸步不離至尊的視線,儼然將這里當作了真正的獵場。
“才者自騁其能,寵者借勢而達;各逐其鹿,終匯于鼎。”留著小胡須的白袍青年忍不住笑道:“這晉陽的人才,少不得要流向至尊了啊!”
“東萊公!緣何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白袍青年笑了笑,看向旁邊說話的云樂,在云樂的身邊,有著周超、是連義等人,最重要的那人雖然不在這里,但青年也很快找到了他的蹤跡,是再往前一些,待在子爵位中的叱列長叉。
感受到青年的目光,叱列長叉眺望過來,與青年對視一眼,又迅速地分開,似乎不想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青年也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踱馬過來的云樂,低聲說:“莫非至尊也算是他人么?”
云樂頓時漲紅了臉,支支吾吾的:“他、畢竟……是他的兒子。”
青年臉不紅心不跳,說話坦坦蕩蕩:“你是說太祖太武帝,先君天保皇帝?若是至尊有他的遺風,哪怕只肖三分,你的這些朋友們,就都不在這里啦~”
云樂面色發白,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剛轉過頭來,又險些被青年伸來的食指戳到眼睛,它還晃了晃:“你也是,真以為至尊不知道你們的小把戲?”
這話正面聽是提醒,反面卻像是要告密,云樂頓時惱羞成怒:“韓晉明!別以為你是公爵,我就會一直讓你!”
“呵,我哪里比得上你啊,武烈帝的后代?”
韓晉明撓撓頭,不好意思的說著,語氣卻越發陰陽怪氣:“不過這夏國如今在哪呀,已經滅了上百年了吧?而且別說你不姓高,就是這赫連,你也不姓了呀!”
云樂哼了一聲,自討了個沒趣。他原本應當叫赫連歡,父親叫赫連榮,不過孝文帝改革,革了許多復姓,赫連氏的庶支由此改做了云,因此他的父親變成了云榮;而他自己的名字更是和高王撞了漢名,又不得不改成了意思相近的云樂,這大概算是他們家族的樂子之一。
韓晉明以此來嘲笑,是指責他們家的皇國已經失去了,卻又把現在的君主當做“他人”,暗搓搓的指責他們的不忠。
雖然惱火,但韓晉明在晉陽的地位亦不一般。他是韓軌的兒子,有個妹妹叫韓智輝,曾經有個大帥哥向韓家求親,最初韓家嫌棄帥哥家里窮,不肯答應,嫁給了別人。
誰知道帥哥后面發跡了,剛好韓智輝的丈夫也死了,因此韓智輝就嫁給了這位叫做高歡的帥哥,為他生下第七子高渙,如今在濡須戰場上活躍的上黨王,便是韓晉明的表哥,算算輩分,高殷也算韓晉明的表侄兒。
而且韓軌還曾追隨高洋一同征討柔然,屬于晉陽眾將里對高洋敵意沒那么大的,生前又受封了安德郡王的王號,如今這是高延宗的王號,雖然已經轉移,多少能攀上些許關系,因此韓家在晉陽屬于是兩邊都能通吃的類型。
要是鐵了心想造反、革高家的命,也就用不著韓晉明這種二皮臉。但晉陽不安分的主要目的,還是要討價還價、爭取更多利益,因此隨著晉陽和鄴都的關系陷入焦灼化,這種雙方都能說得上話的人才地位就自然而然的高了,不論是釋放善意、還是試探對方接下來的棋路,甚至是最后要投降,也都需要一個中間人不是?
韓晉明在晉陽的地位也是排得上號的,他這個公爵已經很高了,畢竟高齊有準例降爵的習慣,非宗室王爵,嗣子全都降一等。韓晉明現在也沒上過戰場,只要日后刷幾個軍功,甚至是去邊疆做刺史,一邊撈錢一邊筑城,混上幾年搞個中等的評價,就能升至王爵,也就比段韶和斛律光幾個次一些,在晉陽也是坐火箭升遷的頂級二代。
這還是歷史上韓晉明的升遷速度,歷史上高渙被做掉了,使得韓晉明在齊國的人脈受到打擊、小了許多,現在則完全反了過來,高渙不僅是高殷的重臣,還是高殷委以重任、親自派去淮南擔任伐陳軍務的重要邊將。
韓晉明的地位隨之上升,甚至隱約超過了現在衰弱的斛律氏。
說句難聽的,哪怕高殷在晉陽大開殺戒,只要不是完全隨機,那么最后能在他手下活著并受到重用的,韓晉明就得占一個座,因此即便是叱列長叉這種反天保派,也不得不來試探韓晉明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