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履行了責任,至尊就有權力向軍士們提出要求,這是最正當的權責交換。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天經地義,更不要說是受國官位,封妻蔭子,值得將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提刀去換。
說到底,一切的政治問題,歸根到底都是經濟問題,皇家拿得出錢位,就不愁沒人辦事,除非這個皇家的口碑已經崩盤,沒人愿意和這位皇帝做生意了。
目前為止,高殷的信譽一直都很不錯,言出必踐,均田分得很合晉陽勛貴們的心意,平定叛亂也是說好了要殺他們全家就要殺他們全家。
比如跟高演一起被殺的那個王松年,最早能追溯到秦將王翦,十一世祖是曹魏司空王昶,六世祖是桓溫的親家王坦之,五世祖是王愉,桓玄稱帝后以王愉為尚書仆射。
后來因為年輕的時候羞辱過劉裕,又因為自己是偽楚政權的重臣,王愉一家都被劉裕殺了個干干凈凈,只有一個孫子王慧龍逃到了北方,崔浩的弟弟把女兒嫁給了王慧龍,還和哥哥特意去考察過,見到王慧龍有一個大鼻子,便直呼“果然是王家的男兒”——太原王氏世代有一個酒糟鼻,屬于是血統防偽標志了。
之后太原王氏在北朝顯貴,博文約禮,門第清華,冠于卿族,到了唐朝高宗時期,被李治列為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列。
不過將來的李治應該不需要下這種詔書了,一來將來不一定還有個唐高宗李治,二來王松年連累了他的家族,幾個叔叔死的早,他老爹也死在了河陰之變,但這不妨礙高殷清算他的堂兄弟們,至此王愉的后代徹底團滅,太原王氏在北朝又一次遭受了重創。
因此要說高殷看重漢人,還真不一定,至少在對常山事變的清算來看,除了名義上的政變頭子賀拔仁是被抄家滅族,其他晉陽出身的將領如叱列孝中、斛律金,都是清算了他們自己,沒怎么動這些人的親屬,倒是漢人名門出身的王松年等人被殺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某種意義上還是給晉陽勛貴留了面兒,跟沒有犯事的不能比,但在受了難的勛貴中居然還算體面。
之所以提到這點,是因為無論叱列還是斛律,在晉陽的地位都挺高的,影響也廣泛,體現在此刻,就是高殷看著武官們玩樂嬉戲,在排球打傷韓晉明后便暫時停止,命地上鋪設餐布,取酒食讓眾武官嬉戲,高殷陪他們吃喝聊天,增進感情。
問起早年從軍的原因和經歷,無非是天下大亂,沒有飯吃,或者“欲慷慨報國”,光榮從軍,而這些人又或多或少曾在斛律金、段韶、賀拔仁的部下待過一段時間,他們不敢隱瞞,只得說出那幾個名字,不僅尷尬,面上還表示遺憾。
對此高殷也沒什么好辦法,他又不會精神控制,有威望的人總是會被人們所懷念,一味地壓制還會生出有反效果,因此他也只能無視這種情況,繼續引歌作樂,及至狩獵的各隊人馬回歸,又舉辦了規模宏大的慶功宴與烤肉大會后,方才心滿意足地拔隊歸城。
中途,高殷還抽空去探望了一眼韓晉明,他已經醒了,還在精神恍惚的當口,用醫者的話來說是魂魄離散,需要靜養,高殷猜大概是腦震蕩之類,便去他身邊坐了一會兒。
韓晉明雖然頭腦不清楚,到底知道眼前的人是至尊,連忙爬起來就要行禮,被高殷強行按了回去:“東萊公有傷在身,豈可為虛禮罔顧身體?”
韓晉明剛要躺回去,又聽見高殷說:“是我下令讓武官們嬉戲,出了事故,是我該向君道歉才是?!?/p>
他受寵若驚,急忙又要爬起,這次是高長恭等人上前,令他不要亂動,高殷拉著他的手,拍打著手背撫慰。
“君乃文藻君子,性情誠謹,我素有所聞;晉陽文領百荒,士風需引,這份期望,我便寄托在君身上了,望您不要辜負。”
韓晉明的精神愈發凝練,只感覺自己似乎是在用疼痛交換至尊的歉意——也就是官祿,只不過他自己不是這種性格的人,因此連連推卻:“晉明微末之才,忝列人逢,不足為至尊道也!”
“卿父乃從龍元功,官至司徒,君之東萊公的爵位,亦由此而襲,子繼父業,二代匡國,豈不美哉?”
韓晉明依舊推辭,高殷沉默,片刻后才繼續說:“昔慧龍奔北,明元留用,蓋世人追比賢者,寄望其清觀正倫,況君乃功臣之子,承嗣受爵,更具使命。君雖有許由之逸,然世間紛亂,仍需張子房、鄧仲華、諸葛孔明等佐才輔明主、定王業,待天下清寧,方復做陶公也?!?/p>
“不知卿意如何?”
皇權的大手向韓晉明襲來,讓他難以招架。這就是上位者的壓制力了,至尊所舉的王慧龍奔北之例,其實非常擰巴,真正的含義只有一個,就是提醒他王松年的下場。
這個威脅算不上無聲,而且讓他無法拒絕,否則自己也許還要倒在叱列長叉他們之前。
雖然自己是高渙的表親,但韓晉明可以肯定,只要劃得來,高渙一定會出賣自己來換取高殷對其的信賴,甚至會暗中埋怨自己,為什么沒在晉陽的事務上順從至尊,以至于幫到高渙自己。
更難繃的是,若是他只領個閑官也就罷了,實在受不了可以辭讓,爵位嘛……雖然他也舍不得,但沒有特殊的情況,至尊也不會隨便除爵,否則就會給各爵功臣釋放一個“無故濫貶”的信號,造成人心紛亂,因此他也不擔心至尊突然襲擊。
但若是引為重用,那若是將來至尊得知了長叉等人的意向,逼著自己透漏口風,不說就是欺君,說了就是賣友求榮!
而自己一旦跟在高殷身邊,長叉等人便會膽戰心驚,受到刺激,還不知道會做什么事。
自古以來,沒有一直受到猜忌的壓力,還能成就大事的,優勢也不在長叉他們那邊。
這時候反過來再想想,剛剛自己和云樂的接觸,興許早就被至尊看在眼中了,甚至那顆球都是有所預謀的,不然那球何以正正好的,就朝自己奔來了呢?
對韓晉明而言,該賣還是要賣的,但怎么賣,他更希望自己說了算,至少不要損傷自己的羽毛,在至尊這做了狗,在朋友那不是人。
可眼前的至尊已經抓住了自己的手,像是把脈一樣診斷自己的脈絡,這給了韓晉明極大的壓力,生怕他從脈搏中摸索出了心事。
韓晉明猶猶豫豫,本就昏沉的腦袋更加渾渾噩噩,最終還是不得不起身,向著高殷低頭:“愿為至尊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