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鴉軍的士兵,不少人身上也掛了彩,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狂喜。
他們做到了!
他們真的打下了一座縣城!
顧文清站在大堂正中,看著地上跪著的俘虜,看著那些雖然疲憊卻精神亢奮的黑鴉軍士兵。
墨河縣。
他們新的落腳點。
也是他們跟楊敬,跟這個操蛋的朝廷,徹底撕破臉皮的投名狀。
他心里清楚,這仗,遠遠沒完。
拿下墨河,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更大的風暴,更殘酷的廝殺,還在后頭等著他們。
但他,已經不再是寒鴉谷里那個任人宰割、被逼到絕路的棄子了。
他現在是黑鴉軍的首領。
是墨河縣新的主宰。
他有了兵,有了糧,有了地盤。
也有了,跟楊敬那老東西掰手腕的本錢!
縣衙大堂里,血腥味還沒散干凈。
俘虜們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黑鴉軍的弟兄們,有的靠著柱子有的倚著墻壁,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顧文清站在大堂中央,視線掃過那些或恐懼或茫然的面孔。
他走到馮子厚跟前。
馮子厚臉上還沾著血污,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正拿袖子用力擦著佩刀上的血。
“子厚。”顧文清叫他。
“欸!大人!”馮子厚猛地站直,刀“嗆啷”一聲插回腰間,胸脯挺得老高。
“從現在起你就是這墨河縣的守備。”
馮子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攏,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嗓子眼。
“大…大人…俺?”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走了調,“俺…俺就是個粗人,砍人行,這…這守備…”
“墨河縣的城防、治安、招募新兵,都交給你。”顧文清沒給他推脫的機會,話語斬釘截鐵。
“你手底下那幫老兄弟,還有愿意跟著干的降兵,都歸你調遣。”
“把城墻給老子修結實了,那些趁亂想摸魚的宵小,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摁下去!”
“最要緊的,把告示給老子貼出去,讓城里城外的人都看看,這墨河縣,往后誰說了算!”
馮子厚愣愣地看著顧文清,那雙不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涌上狂喜,最后又沉淀下來,化作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他明白,這不是玩笑。
顧文清把這剛用命換來的縣城,實打實地交到了他手上。
這份信任,比幾百斤的擔子還壓人。
他猛吸一口氣,那張橫肉遍布的臉繃得緊緊的,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抱拳,嗓門洪亮得震耳朵:“大人放心!馮子厚腦袋掉了,也給您把這墨河縣守住了!”
激動歸激動,可心口那地方,還是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守備!他馮子厚,一個泥腿子大頭兵出身的糙漢,居然他娘的也能當上守備了!
顧文清嗯了一聲,又看向李四:“李四。”
“小的在!”李四一個激靈,趕緊上前一步。
“你腦子活泛,以前在江寧府也混過,這墨河縣的三教九流,你去給我摸清楚底細。”
“哪些是地頭蛇,哪些是墻頭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該敲打,你心里得有本賬。”
“另外,配合馮守備,把安民告示給我貼滿大街小巷,要讓每個識字的,不識字的,都知道咱們是替天行道!”
“小的明白!”李四立馬躬身應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顯然已經在琢磨怎么干了。
顧文清走到書案后頭,那里還殘留著前任縣令的窩囊氣。
他拿起筆,飽蘸濃墨。
紙,還是縣衙里的官紙。
但他要寫的,卻是一封足以讓整個江南官場都抖三抖的檄文。
他下筆飛快,字跡談不上多漂亮,卻帶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狠勁兒。
“奉天討賊,靖安江南!”
八個大字,墨透紙背。
底下,便是逐條歷數江寧府指揮使楊敬的滔天罪狀。
“……楊敬,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不思報國,反生二心!”
“其一,包藏禍心,覬覦寒鴉谷金礦,欲私吞為己有,此乃割據之兆!”
“其二,心狠手辣,構陷忠良,害死奉旨巡查之御史,以圖滅口,掩蓋其罪!”
“其三,陰險狡詐,暗通蠻夷赤霸,欲借蠻兵之手,屠戮寒鴉谷守軍,實為引狼入室,禍亂江南之舉!”
寫到這一條,顧文清特意加重了筆力。
楊敬不是污蔑他們勾結蠻子嗎?
好!老子今天就讓全天下看看,到底是誰在跟蠻子穿一條褲子!
赤霸是你楊敬引來的!寒鴉谷死難的弟兄,是被你楊敬和蠻子聯手坑死的!
“……今寒鴉谷幸存將士,不忍江南百姓淪于水火,不忍朝廷基業毀于奸賊之手,特擁兵而起,奪取墨河,以為基地!”
“我等并非反賊,乃是義師!所討者,國賊楊敬一人而已!”
“凡助紂為虐者,殺無赦!”
“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告江南軍民父老,共討國賊,克復江寧,以清君側!”
寫完最后一個字,顧文清“啪”地一聲將筆擲在案上。
檄文上的墨跡尚未干透,卻已散發出濃烈的血氣味。
馮子厚和李四湊過腦袋來看,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乖乖!這已經不是占山為王那么簡單了。
這是扯旗造反……不對,這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要跟楊敬,跟這狗日的世道,徹底掰腕子了!
“快!拿去刻印!多印些!城里城外,給老子貼得到處都是!”顧文清沉聲吩咐。
李四捧著那份還帶著墨香的檄文,只覺得兩只手都在發抖。
這玩意兒一旦貼出去,就真沒回頭路了。
墨河縣的天,算是徹底變了。
接下來幾天的墨河縣城,炸了。
不是炮火連天,是人心惶惶。
李四帶著幾個腿腳麻利、眼神活泛的降兵,幾乎是踹開了城里幾家刻印鋪子的大門。
銀子砸下去,刀子亮出來,連夜趕工。
天剛蒙蒙亮,那份字字帶血、句句誅心的檄文,就被刷滿漿糊,糊滿了城墻根、市集口、衙門照壁,連一些平日里自視甚高的大戶人家緊閉的朱漆大門上,都沒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