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北隘口的死寂,如同凝固的血塊。
風卷過燃燒的焦痕和凍結的血泥,嗚咽著,帶起血腥與灰燼的氣味。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鐵銹、硫磺和肉體燒焦的惡臭。
公孫瓚最后的怒吼與“白龍”槍不甘的嗡鳴,已被冰冷的空氣吞噬殆盡。
白起立于隘口入口處的亂石坡上,俯瞰著下方如同被巨獸蹂躪過的修羅場。
他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這片死亡的陰影,臉上涂抹的深色油彩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冷硬。
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掃過戰場,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評估損耗、收集信息、制定下一步。
他的目光掠過:
倒斃的白馬戰馬和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騎士尸體,散落在狹窄的通道和豁口外的開闊地帶。
昔日耀眼的亮銀鎧甲,此刻沾滿血污泥土,反射著死寂的光。
公孫瓚那桿折斷的“白龍”槍,半截槍身斜插在被血浸透的凍土里,槍纓早已被火焰燎去。
秦軍銳士和血狼團傭兵的尸體相對集中,大多是在圍剿公孫瓚最后反撲時陣亡。
秦軍的啞光黑甲與血狼團的雜色皮甲混雜在一起,無聲訴說著這場伏擊的代價。
火油引燃的火焰尚未完全熄滅,在幾處尸體堆和破碎的馬車殘骸上頑強地舔舐著,發出噼啪的輕響,濃煙裊裊升騰。
隘口前后被精心釋放的落石堵塞,如同巨獸合攏的猙獰獠牙。
空氣中聽不到一絲呻吟,只有風掠過巖石縫隙的嗚咽和火焰燃燒的微響。
戰場已清理了大半,但離“干凈”二字還差得遠。
血狼團的傭兵們正在一部分秦軍銳士的監督下,動作談不上利落,甚至帶著幾分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粗疏,執行著命令:
他們粗魯地從尸體上拔出秦軍制式的精鋼鉤鐮槍、強弩,小心翼翼地收起剩余的猛火油罐和淬毒弩矢。
這些寶貴的裝備被堆放在一旁,沾滿了血泥。
秦軍銳士的尸體被相對整齊地抬到一邊,用隨身攜帶的裹尸布草草覆蓋。血狼團的尸體則被拖到一起,與白馬義從的殘骸分開。
燃燒的火堆被重新引旺,新的尸體被奮力拋擲進去,火焰猛地竄高,發出更加刺鼻的焦臭味,黑煙滾滾升騰。:
傭兵們用刀鞘、樹枝甚至靴子,粗暴地掃刮著凍結血泥上的馬蹄印和足跡,試圖抹去大隊騎兵通過的痕跡。
但對于被落石砸出的巨大坑洼、被恐怖騎士沖鋒犁開的溝壑、以及濺滿兩側崖壁的噴射狀血跡,他們只能象征性地鏟些焦黑的泥土覆蓋上去,顯得徒勞而可笑。
一名血狼團的小頭目指揮著幾個人試圖將一塊巨大的、沾滿腦漿和碎骨的石塊推下山坡掩蓋,但那石塊紋絲不動,反而弄出更大的聲響。
旁邊監督的秦軍銳士冷冷地看著,并未出聲呵斥,只是眼神中的輕蔑如同實質。
“將軍,”
王賁走到白起身后,聲音低沉,“血狼團的人…手腳太糙了。這痕跡…”
他搖搖頭,目光掃過那些被掩蓋得極其拙劣的血跡和巨大戰斗痕跡,“瞞不過經驗豐富的斥候。”
白起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停留在公孫瓚那輛破碎的、承載過萊尼斯等人的馬車虛影上,那輛本該存在,卻空空如也的馬車。
“無妨。”
冰冷的兩個字吐出,不帶絲毫情緒。
“本就無需瞞盡天下人。只需…拖延時間,混淆方向。”
他深知,如此規模的戰斗,如此慘烈的景象,想要完全抹去所有痕跡,如同癡人說夢。
白馬義從三千鐵騎在此覆滅,帝國西南的岳飛必然震動,斥候很快便會蜂擁而至。秦軍的痕跡、血狼團的痕跡、戰斗的痕跡……
總會被發現。
他要的,不是天衣無縫的消失,而是爭取時間窗口,以及將追查者的視線暫時釘死在這片煉獄,為真正的目標,追蹤萊尼斯一行創造機會。
“重點清理我們的弩矢、油罐殘留、以及所有帶有明顯秦軍或血狼團印記的物件。尸體…燒干凈。”
“是!”
王賁立刻領命,轉身對監督的秦軍銳士做了幾個手勢。銳士們立刻上前,接管了傭兵們笨拙的清掃工作,開始更細致、更有針對性地回收關鍵物品,確保沒有秦軍特有的符箓標記、弩矢編號等能明確指向來源的東西遺留。
焚燒尸體的火堆也被集中看管,確保燒透。
白起的目光再次投向公孫瓚來時方向的山道分支,那里,是唐風提到的“埡口-河谷”路線的起點。
“尉遲小隊有消息嗎?”
他問。
“尚未傳回。”
王賁回答。
就在這時,一名如同融于巖壁陰影的秦軍斥候無聲地出現在白起身側,單膝跪地:
“報將軍!尉遲大人急訊!”
斥候雙手呈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細小竹管。
白起接過,迅速捏碎封蠟,展開里面的薄絹。上面是尉遲特有的、剛勁簡潔的筆跡,只有寥寥數語:
“已鎖定分兵路徑入口。西行三里,有隱秘埡口。獵犬示警,車轍、足跡新且深,指向埡口方向。路線崎嶇,多溪谷密林,極利潛行設伏,亦利追蹤。卑職已率隊循跡追蹤,留有隱秘路標。伏乞鈞裁!”
尉遲頓首。
白起眼中寒芒一閃。
鬼見愁-蛇盤溪!與唐風當日所言完全吻合!
“果然如此。”
冰冷的聲音響起。
他收起絹布,目光如同實質的利刃,刺向西方那片被暮色籠罩、更加險峻幽深的群山。
“傳令!”
白起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隘口的死寂。
“全軍即刻脫離戰場!按預定路線,向狼穴方向轉移!”
他隨即看向王賁,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王賁,你率本部人馬殿后,監督清理完成。隨后迅速跟上大隊!”
“是!”
“另!”白起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掃過周圍待命的幾名斥候隊長。
“派三支最精銳的斥候小隊!即刻出發!搜索此地通往方向的一切可能路徑!山澗、密林、獸道,皆不可放過!”
他的手指精準地指向地圖上幾個關鍵的隘口和溪流交匯點:
“重點探查墨石澗、無名峽、老鴉嶺!發現任何可供通行之捷徑,或敵軍蹤跡,立刻以最高優先級回報!不惜一切代價,咬住他們!”
“得令!”
三名斥候隊長抱拳領命,眼中閃爍著獵食者的光芒,立刻轉身點齊人手,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分頭扎入暮色沉沉的西側群山之中。
白起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狼藉的戰場。
火焰還在燃燒,黑煙盤旋上升,在灰暗的天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傷疤。
空氣中彌漫著死亡與焚燒的惡臭。
這片絕地,埋葬了帝國名將公孫瓚和他引以為傲的三千白馬義從,也成了大秦楔入大崇腹地的第一個血腥祭品。
白起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早已集結完畢、沉默如鐵的秦軍主力陣列。
“出發!”
命令簡短而冰冷。
黑色的洪流如同退潮一般,迅速而有序地脫離崎北隘口,沿著預定路線,無聲地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與山影之中。
只留下燃燒的尸堆、粗劣掩蓋的戰斗痕跡、以及那桿斜插在血泥之中、象征著帝國西南驕傲徹底隕落的斷槍“白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