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終南山后。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鉆心劇痛將尹志平喚醒。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身子一挺,卻牽動了傷處,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嘶……”
尹志平滿頭大汗,掙扎著坐起身來。右手手腕軟塌塌地垂著,顯然骨頭已斷,且碎了幾塊,稍一觸碰,便痛徹心扉。
記憶涌回。
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叫花子,隨手一揮便是排山倒海的恐怖勁力,這等武功,便是師父也很難做到吧。
以及楊過……
想到楊過,尹志平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
那個平日里對自已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師父”喊著的小畜生,竟然一直在扮豬吃老虎!
他竟然結識了那樣恐怖的絕世高手。最可恨的是,他把自已耍得團團轉,最后還搶走了要挾小龍女的九轉逆命丸!
“楊過……”
尹志平咬著牙,聲音嘶啞如厲鬼。
他試圖去接駁斷骨,但手指剛一觸碰那腫脹的手腕,劇痛便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死過去。
不行,必須回重陽宮。
尹志平強忍著劇痛,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他此刻道袍破碎,發髻凌亂,滿身草屑泥土,哪里還有半點全真教三代弟子的風采?活脫脫一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喪家之犬。
夜風吹過,寒意透骨。
尹志平捂著斷腕,扶著樹干,一步一挨地往山上挪。每走一步,心中的怨毒便加深一分。不僅是斷腕之痛,更是那種被人戲耍、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屈辱感。
還有龍姑娘……
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子,此刻恐怕已經被楊過那個小畜生救活了吧?
一想到楊過可能正在古墓里,守在虛弱的龍姑娘身邊,甚至可能正做著自已夢寐以求卻不敢逾越的事情,尹志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畫面,嫉妒讓他差點發狂。
“該死!該死!該死!”
他低聲咆哮,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山道上。
便在這時,前方忽地亮起幾點火光,雜亂的腳步聲隨風傳來。
“誰在那里?”一聲厲喝劃破夜空。
尹志平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但此時他行動不便,哪里躲得開?
火光迅速逼近,幾名全真弟子提著燈籠趕了過來。為首一人,身材瘦削,目光陰鷙,正是與他不睦已久的趙志敬。
“喲,這不是尹師弟嗎?”
趙志敬借著火光看清了尹志平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半夜的,尹師弟不在房中清修,怎么弄成這副德行?嘖嘖嘖,這可是遭了什么難?”
他身后的幾名弟子也是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平日里尹志平仗著掌教真人丘處機的寵愛,在教中地位頗高,總是端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子,穩壓趙志敬一頭,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候?
尹志平臉色鐵青,心中暗道一聲苦也,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竟然撞上了趙志敬這個對頭。
“遇到了點麻煩。”尹志平垂下眼簾,不想讓趙志敬看到自已眼中的狼狽,聲音低沉,“不勞趙師兄掛心。”
趙志敬目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到了尹志平垂在身側的那只斷手。他心中狂喜,面上卻故作驚詫,快步上前:“哎呀!師弟你的手怎么了?這是……被人硬生生折斷的?”
說著,他還假惺惺地想要伸手去扶。
尹志平觸電般地側身避開,冷冷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趙志敬嗤笑一聲,收回手,圍著尹志平轉了半圈,“尹師弟這輕功可是咱們三代弟子中的翹楚,走個山路能摔斷手腕?這地上的石頭莫非是鐵打的不成?再說,在這終南山上,除了幾位師尊,誰敢對全真首徒下此毒手?莫非是……遇到了什么絕世高手?”
他揮了揮手,屏退了身后的弟子:“你們先去那邊巡視,我有話要跟尹師弟單獨說。”
幾名弟子應聲退下。山道上只剩下兩人,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各懷鬼胎的面孔。
尹志平心中一凜,絕不能說出真相。若是讓趙志敬知道他私盜丹藥,還弄丟了,不僅他在全真教的前途盡毀,甚至可能會被逐出師門,別說接任掌教,只怕連這道士都做不成。
而且現在估計入贅古墓還有點麻煩,小龍女不一定讓自已進去。
“咳咳……”尹志平強忍劇痛,眼珠一轉,編造道,“確實是遇到了高手。我在后山練功,忽遇一黑衣蒙面人潛入。那人武功奇高,我欲阻攔,一時不察,才著了道。”
“哦?黑衣人?”
趙志敬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拉長了聲調,顯然是一個字都不信,“近日古墓那邊動靜不小,聽說還有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出沒。尹師弟該不會是去古墓那邊‘練功’了吧?”他在“練功”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顯然意有所指。
尹志平心頭一跳,強自鎮定:“趙師兄說笑了,后山禁地,貧道怎會亂闖。這后山除了古墓那兩個妖孽,哪里來的什么黑衣人?”
“是嗎?”
趙志敬突然湊到尹志平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前不久我去丹藥房巡視,發現存放‘九轉逆命丸’的格子空了。而且這看守丹藥房的弟子說,那幾天只有尹師弟去過那里……那可是師祖留下的救命神藥啊。”
“過了半個月之后,尹師弟又悄悄去了一次丹房,正巧,第二天剩下兩粒丹藥也消失了!”
尹志平瞳孔猛地一縮,身軀劇震,臉色瞬間煞白。
被發現了!
“趙志敬,你監視我?”尹志平聲音森寒。
“監視談不上,只是關心師弟罷了。”趙志敬臉上露出一絲陰險的笑意,“師弟啊,私盜重寶,這可是大罪。若是讓掌教真人知道了……而且你這手,怕不是為了送藥給那古墓里的小龍女,才被人打斷的吧?”
被戳中了痛處,尹志平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既然瞞不住,那就拉人下水,絕不能讓這小人得意忘形。
“趙師兄。”尹志平抬起頭,直視趙志敬的雙眼,語氣變得森冷,“咱們彼此彼此。上個月初三,你在山下悅來客棧見的那個‘鐵掌幫’余孽,談的生意似乎也不怎么光彩吧?還有,弟子房每個月的丹藥配給,怎么總有那么幾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趙志敬臉色一變,眼中的戲謔瞬間收斂。兩人在昏暗的山道上對視,目光如刀劍相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
良久,趙志敬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尹師弟果然是聰明人。”他拍了拍尹志平完好的左肩,力道不輕不重,“咱們師兄弟一場,何必互相揭短?如今這全真教內憂外患,咱們更應該同舟共濟才是。”
尹志平心中冷哼,面上卻也緩和了幾分:“師兄說得是。”
“既然話說開了,那師兄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趙志敬收起笑容,眼中透出一股陰狠,“把你打成這樣的,是不是楊過那個小畜生?”
提到這個名字,尹志平斷腕處仿佛又疼了幾分,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
“除了他,還有誰?”尹志平咬牙切齒,“那小子勾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老乞丐,武功極高,我一時不察……”
“老乞丐?”趙志敬眉頭一皺,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閃,“莫非是那西毒歐陽鋒?”
“歐陽鋒?”尹志平大驚失色。
“哼,那瘋子在終南山游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趙志敬冷哼道,“楊過這小畜生,居然勾結西毒!這可是欺師滅祖的大罪!”
他看著尹志平,循循善誘道:“尹師弟,你這斷腕之仇,難道就這么算了?還有那龍姑娘……你甘心看著她被那小畜生霸占?”
這一句話,狠狠扎進了尹志平的心窩。
“我不甘心!”尹志平低吼道,面容扭曲,“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殺他容易,但要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還得從長計議。”趙志敬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我不妨告訴你個消息,我師父王真人透露,掌教真人有意退位潛修,這新任掌教之位,將會在三四代弟子中通過大比選拔。”
尹志平心頭狂跳。掌教之位!
之前他滿心都是小龍女,對這位置不是特別熱衷,但現在,尹志平已經將此作為他畢生的追求,全真教乃天下第一大教,掌教之位何等尊崇?
“若是讓楊過那小子繼續鬧騰,咱們誰臉上都無光。”趙志敬觀察著尹志平的神色,“而且,師弟若是想坐那個位置,楊過這塊絆腳石,必須除掉。若是能在此時除掉這個禍害,維護了全真教的聲譽,這大比之上,咱們的勝算豈不是更大?”
尹志平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自已斷折的手腕,心中權衡利弊。趙志敬是個小人,這一點他很清楚。但此時此刻,只有跟這個小人合作,才能報仇雪恨,才能掩蓋自已丟藥的罪行。
“師兄有何妙計?”尹志平急切問道。
“簡單。”
趙志敬湊近了一些,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再過半月,便是全真教年度大比。屆時全真七子都會出關,甚至還會有江湖同道前來觀禮。咱們只需設個局……”
他在尹志平耳邊低語了幾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毒牙里擠出來的汁液。
“……到時候,咱們就給他扣上個‘勾結魔道、偷盜重寶、淫亂師門’的罪名。那師弟這條受傷的手臂作為物證。至于人證嘛……哼哼,只要咱們運作得當,還怕那小畜生不認罪?咱們再添把火,說那小龍女勾引全真弟子,亂我教門清規。你說,以幾位師尊的脾氣,會不會出手蕩平古墓?”
尹志平聽著聽著,聽到“蕩平古墓”四個字,心中猛地一顫。
他想要的是楊過死,可不是想讓龍姑娘死。
但轉念一想,若是古墓被破,龍姑娘孤苦無依,自已豈不是正好有機會英雄救美,帶她遠走高飛?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瘋長,再也壓不下去了。
“好。”尹志平點了點頭,目光陰冷,“就依你。”
“不過……”尹志平話鋒一轉,心中仍有顧慮,“這丹藥的事……”
“放心。”趙志敬拍了拍胸脯,“只要楊過被抓了,這丹藥自然就是被他偷去吃了。到時候死無對證,誰還能查到你頭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貪婪狠毒。
“走吧,師弟。”趙志敬伸手扶住尹志平完好的左臂,這一次,尹志平沒有躲開,“先回房療傷。這斷骨若不及時接上,怕是要落下殘疾。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兩人并肩向山上走去,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長。
趙志敬攙扶著尹志平,心中卻是冷笑連連。尹志平啊尹志平,你以為我是真心幫你?等你幫我除掉了楊過,這偷盜丹藥的罪名,一樣會落到你頭上。到時候,掌教之位,舍我其誰?
尹志平忍著劇痛,心中同樣在盤算。趙志敬這廝陰險狡詐,不可不防。等解決了楊過,得到了龍姑娘,再找機會收拾這小人也不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古墓的方向,眼中那最后一絲癡情徹底消散。
楊過,你等著。你拿走的,我會讓你加倍吐出來。你碰過的女人,我也要讓你親眼看著她在我身下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