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光華吞沒了她的身影。
虛空之中,只余下夕瑤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幽幽回蕩,旋即被永恒的寂靜吞沒。
而碧瑤的身影,已隨著光門的消失,徹底離開了這片神域殘骸。
地宮的陰冷潮濕撲面而來,取代了神域殘骸中那種蒼涼純凈的氣息。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帶著泥土和陳腐血氣的味道,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敲打著死寂。
碧瑤懸浮在離地寸許的空中,周身殘留的月華尚未完全散去,在她身周形成一層極淡的銀輝,映照出方寸之地。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黑色巖地,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巨大石柱和坍塌的廢墟,遠比她記憶中墜落時的場景更為破敗蒼古。
這里仍是地宮深處,卻似乎并非原處。
她輕輕落地,鞋底觸及冰冷的地面。
體內那股新生的、溫潤而浩瀚的力量自行運轉,感知如同水銀般向四周蔓延開去,遠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清晰。
破碎的廊柱,斷裂的碑文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微弱能量痕跡……
甚至遠處黑暗中潛伏著若有若無的魔物低喘,都一一在她“心”中映現。
這便是月華巫引之力。
忽然,她擴散的感知邊緣,觸到了一縷極其熟悉卻又透著深深疲憊與焦慮的氣息。
那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無聲無息地穿梭在廢墟陰影之間,朝著她所在的方位掠近。
碧瑤渾身一震,猛地轉頭望向那片濃郁的黑暗,瞳孔中的銀華驟然亮起,穿透了幽暗。
“幽姨?!”
聲音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在這死寂的地宮中斷然響起,蕩開細微的回音。
幾乎在她聲音落下的瞬間,那道如幽影般疾掠的身影驟然僵止在不遠處一根傾頹的石柱旁。
陰影蠕動,身著黑衣的幽姬緩緩現出身形。
她臉上蒙著的黑紗微微起伏,露出的那雙美眸,先是極致的警惕與審視,隨即在看清那站在微光中,周身流淌著奇異月輝的少女面容時,瞬間被巨大的震驚與茫然吞噬。
她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唯有目光,死死地鎖在碧瑤臉上,仿佛害怕一眨眼,這幻影就會消失。
三個月……
不,對她而言,是長達數月不眠不休的搜尋,深入這絕險之地,希望一次次燃起又被冰冷的現實碾碎,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可現在……
“……碧瑤?”
幽姬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聲音稍大,就會驚碎這不可思議的夢。
她向前踉蹌了一步,伸出手,指尖都在發顫。
碧瑤鼻尖一酸,所有強裝的鎮定與獲得力量的欣喜在見到親人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身影一晃,瞬間掠過短短的距離,撲入了幽姬微涼的懷中。
是真實的溫度,是熟悉的、帶著淡淡幽香的氣息。
“幽姨!是我!是我!”
碧瑤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卻帶著失而復得的激動,“我還活著,我沒死!”
幽姬的身體從僵硬到柔軟,雙臂猛地收緊,用力地將失而復得的珍寶摟在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再無分離的可能。
黑紗之下,有溫熱的濕意浸出,雖然碧瑤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但在她心中早就把她當親女兒了。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復喃喃,聲音破碎,所有的堅強在那一刻化為狂喜的后怕。
“這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會……在這里?”她略微松開碧瑤,急切地上下打量,感知到碧瑤體內那股平和卻深不見底卻與鬼王宗道法迥異的力量,眼中驚疑更甚,“你的修為……”
“是夕瑤……一位上古神女的殘魂救了我。”
碧瑤快速解釋道,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更知道幽姨心中積壓了多少疑問和擔憂。
“她將我帶去了她所在的神域碎片,傳我功法療傷。我剛剛才得以破開空間回來。”
她簡略地帶過了最重要的信息,目光急切地看向幽姬:“幽姨,過去多久了?外面怎么樣了?”
緊接著,她幾乎是屏住呼吸,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尖最深處的名字:“玄胤呢?他……他出來了嗎?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尖銳的砂礫,磨得她喉嚨生疼。那雙映著月華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幽姬,里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恐懼和期盼,仿佛幽姬接下來的話,能立刻將她推入深淵或拋上云端。
幽姬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緒,握緊了碧瑤的手,她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沉重的預兆。
“張玄胤……”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他自那日后便下落不明,無人知曉其蹤。我們的人搜遍了可能的地方,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碧瑤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抓住幽姬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尖冰涼。
下落不明……這四個字像是最冷的冰錐,刺入她的心口。
在那片絕望的黑暗里,是他不顧一切抓住了她,那份溫暖和決絕仿佛還在指尖殘留,可他的人卻……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爹爹呢?”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聲音卻依舊發緊,心再次高高懸起,“他以為我死了,他……”
幽姬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復雜,欣慰、沉重、擔憂交織在一起,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宗主他…他……變了很多。”
碧瑤的心狠狠一揪,她能想象得到。
但此刻,對父親的心疼與對張玄胤的強烈擔憂交織在一起。
月華巫引的力量在她體內靜靜流轉,帶來一種奇異的冷靜和洞察。
她深吸一口氣,地宮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卻讓她更加清醒。
“幽姨,”碧瑤的聲音穩定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必須先找到玄胤。”
幽姬看著碧瑤眼中的堅定,以及周身與自己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深邃氣息,心中雖有疑問與擔憂,卻也知道無法改變她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