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風撲面而來。
太陽高高懸掛著,宛如要爆炸一般地送來一股又一股熱浪。
縱使戴上鴨舌帽,眼睛也仿佛會被道路的反光灼傷。
往來的人流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強光和炎熱,都身著輕裝,往來行走的時候還在說說笑笑。
遠處林立著夸張的近代高樓,但這個道路兩側都集聚著大量小吃攤位的美食中心,肆意散發著香噴噴的醬汁和烤肉的氣味。
大概是因為夏日祭的到來。
間桐池此刻漫步在大街上,這是每天只有三個小時的放風時間。
前不久他的意識終于在空想樹之中蘇醒,倒不是他已經在空想樹之中的進食爭奪里大獲全勝。
只是他與別西卜之間的拉鋸戰拖得時間太長了,已經快要抵達這個世界壽限的臨界點了。
在雙方都意識到一人一神就算一直干耗著似乎也耗不出什么結果來后。
便在互相妥協下得出了這么一個結論。
這差不多的八年時間內發生的事情有點多。
首先便是某平凡普通的黑桐姓男子入贅到本地黑幫,并和黑幫家族的小太妹育有一女,叫做兩儀未那。
那小女孩間桐池見過,單從性格上來看完全不像是兩個精神病能生出的孩子。
整天唧唧哇哇地吵著要從兩儀式手里奪走兩儀干也,什么戀父情結......
不過因為這個小孩出現的緣故,間桐池在這段時間倒是受了挺大的罪的。
原因呢?
當然是某位女性英靈...她也想要個孩子。
所以幾乎在間桐池復蘇之后的那段時間內,外出放風的時間也幾乎被壓縮到無的境界。
也就是之后,經過長時間的“確認”之后,孩子這東西實在是生不出來。
間桐池才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其次,便是在這八年的時間里,這個世界已經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神秘側的格局被徹底重塑,仿佛經歷了一場洗牌式的動蕩。
英靈的降世機制在神秘側之中流傳開來,這無疑成了這場大洗牌的導火索。
這種現象的傳播迅速點燃了魔術師群體的野心,幾乎每一個擁有條件的魔術師,都瘋狂地開始追求將“境界記錄帶”——即英靈——收為使魔的可能性。
英靈的強大與多樣性使得這一機制幾乎成了權力的代名詞。
然而在間桐池看來,這終究只是一場鬧劇。
首先,魔術協會和圣堂教會之間達成了一個艱難的公約:限制溝通大圣杯的名額。
這意味著,只有極少數魔術師能夠有機會進行召喚,競爭變得異常激烈。
其次,即便擁有足夠的魔力資質和召喚條件,想要讓英靈降世,還需要對召喚儀式的場地進行大規模的改造。
這就牽扯到靈地的使用問題:
對于大多數魔術師來說,家族靈地通常是為了特定的家族魔術量身定制的。
若要將靈地改造成適合召喚英靈的環境,意味著需要破壞原有的魔術體系。
這不僅風險極高,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導致整個家族的魔術回路失衡,嚴重者更可能讓家族的魔術傳承徹底斷絕。
如果沒有多余的空白靈地,貿然改造的話,很可能會使這一家系變得如同沒有間桐池的間桐家一樣。
在神秘的道路上逐漸走向沒落。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不過倒不是沒有解法——
那就是掠奪其他魔術師的靈地。
為了在不破壞自身魔術基盤的情況下獲得召喚英靈的條件,掠奪成了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這樣一來,就能保證自身的魔術基盤不受到影響,還能收獲更多的魔術資產,以及召喚英靈的條件。
于是在這幾年內,神秘側內部的混戰開始了。
無論是野心勃勃的家伙,還是只想要安分研究的魔術師,都無可避免的陷入到這場紛爭之中。
這也就導致了雖然這個世界正處于神秘復蘇的階段,好的魔術苗子越來越多的情況下,但各種魔術家系卻變得越來越少。
簡直就像是贏家通吃的局面,無論是各種魔術資源、還是新誕生出來的才能者,都被本就擁有著權與力的家族所囊括在手中。
但也有像千界樹這樣從亂世中脫穎而出的例子,迅速積累資源,建立起龐大的魔術體系。
然而,間桐池對此并不以為然。
“鬧劇終究只是鬧劇。”
間桐池的冷笑源自于一個簡單的事實——就算具備了一切條件,英靈卻不一定愿意降世。
這并不是魔術師的能力不足,而是因為英靈本身并沒有義務回應召喚。
召喚的過程雖能夠通過大圣杯傳遞信息到英靈座,但召喚是否成功,更多取決于英靈的意志。
“英靈不是工具,而是擁有獨立意志的存在。”
這涉及到一個問題,在沒有萬能的愿望機作為承諾的情況下,召喚者對英靈來說不過是個無能的請求者罷了。
所以就算溝通了大圣杯,再從大圣杯傳達到英靈座之后,大多根本懶得搭理這樣的請求。
不過人類史這么長,還是有部分英靈愿意來到現世當使魔的。
要么是渴望戰斗,哪怕是為了一時的廝殺,也愿意應召現身的好戰分子。
要么就是那種看到世界變成這個模樣后,嘴里嚷嚷著“我本無意逐鹿,奈何蒼生苦楚”之類的,想要拯救世界的正義伙伴。
以及一些為了追求某種目的,甚至不惜在有令咒束縛的情況下,也要進入現世達成自己的愿望的執念者。
這就導致了就算在圣堂教會以及魔術協會兩大巨頭的瘋狂壓制下,魔術師們的瘋狂爭斗依舊未能斷絕。
就像是一場涉及了整個星球的圣杯戰爭.....
但或許也就只有這種規模的廝殺,才能在真正意義上算得上“戰爭”吧。
總得來說,這個世界雖然在經歷了這八年以后,擁有了對抗其他異聞帶的資本。
但也名副其實的變成了一個爛攤子。
有好處,就必然有壞處。
事情都具有兩面性。
這本就無可厚非。
不過間桐池他們也在這八年內擭取了相當之多的好處。
受到他們加持的埃爾梅羅家系,在這次的紛亂之中,不僅穩住了陣腳。
再加上對英靈戰斗的了解,甚至一躍成為了魔術協會對于這種事件處理的專家。
獲得了相當大的權力以及利益。
間桐池搖了搖頭,沒想到當初在園藏山底擦肩而過的失意少年,最后變成了這副模樣,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令人感慨。
間桐池已經散步至神社附近。
神苑之中支著很多攤位,攤位上都吊著光禿禿的陳舊電燈泡。
不僅是攤位的數量眾多,攤位的種類同樣多得驚人。
有的是撈金魚,有的是射靶,還有摸獎和什錦燒。
間桐池在紛亂的攤位之中隨意游蕩。
看著屋檐和鳥居上裝飾著稻草制成的注連繩,懸掛于上的御幣飄動著。
間桐池看了一會便朝著前面繼續走去。
泥土和綠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是山的味道。
郁郁蔥蔥的樹林仿佛蓋住了天穹。
蟬鳴聲越來越響,進入連接山麓的坡道,突然看到一個巨大的建筑物。
黑漆漆的——黑得讓人誤以為是用涂料涂過的巨大宅邸。
墻壁、門、柱子,甚至每一塊屋頂的瓦片,都是無盡的黑色。
就好像落在地上的影子站了起來一般,然后影子本身就那樣變成了宅邸一樣。再加上盛夏耀眼的陽光,映出一個異質的構造體。
斜前方有三間倉庫,也都是黑色的。
間桐池走了過去,不出意外的被攔了下來。
結界。
以歷史和律法為盾牌,再輔以地形制作出的大型結界。
用來劃開界線,不允許隨意來往的概念。
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山林本身就屬于是一種治外法權。
就日本而言,成為近代英雄的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后,山林之中那些不被統一的獨特秩序(Rule)也依然存在。
當然只是這種程度的話,直接轟開倒是沒什么問題。
但間桐池并未選擇這么做。
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
敲門和門鈴都不需要。
門自行緩緩打開。
數十名黑衣男子并排站在道路兩旁。
雖然發型各不相同,但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西裝,系著黑色領帶。明明是盛夏的白天,卻像是一點也不覺得熱一樣。
日本的黑幫。
“果然是兩儀家的親戚嗎,就連從業的方向也如出一轍。”
間桐池隨口吐槽了一句。
關于在之前交給兩儀式和兩儀干也的事情,追查日本那具神體的下落,所給出的線索就在這里。
但在不斷調查的情況下,發現這條線索指向了自己的遠親后,礙于某種社會上的因素。
導致這件事情又落到間桐池的手中了。
不一會戴著面具的黑衣們像時鐘裝置一樣轉過頭,并一齊低下了去。
在紋絲不動的人群中,只有一個人邁出了步子。
只有他沒有戴面具。
那是一個右手打著石膏,用三角巾吊著的男人。
“歡迎您,隱匿者先生。”
他的聲音忠厚有禮,但其深處卻充滿了壓力,那是以暴力為背景的人類特有的壓力。
但對于間桐池來說,也就只是那樣。
年齡大概三十出頭,剪短的頭發、緊閉的嘴唇、隔著西裝也能看到的強壯的身體,這些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最重要的應該是刻在眉間的割傷痕跡。
斜著的傷口似乎相當老舊,淺淡的色素沉積在皮膚上。
而至于被眼前這個家伙稱作隱匿者,主要還是來自于時鐘塔那邊的原因。
作為資助埃爾梅羅家的幕后捐款人,卻在八年內沒有在任何事件中出現的身影,一度讓人以為是隱藏起來正在謀劃著什么的幕后黑手。
從而取得的稱號。
總之有些搞笑,明明他就是睡了八年......但說出來,恐怕也不會有人信。
“你叫什么名字?”間桐池隨意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開口問道。
“夜劫雪信。”打石膏的男人緩緩回答道。
“你們的當家呢?據我所知,你們應該和兩儀家一樣吧,‘管理組織這種小事的人,可是決定不了真正的繼承人’啊。”
間桐池的話中并沒有貶低任何人的意思。
只是單純地把既定事實拋在腦后的語氣。
說著說著,從宅邸那邊傳來了聲音。
“還請您稍等,朱音大人。”
“不,我不等。既然人家都特意找上門來了,那咱們就更沒有繼續盤腿坐在屋里不動的道理。”
沒有面具。
她身穿一件宛如喪服般的黑色和服。
帶有光澤的布料是絲綢吧。除了銀色的帶子,其他都是素色的,和宅邸一樣,仿佛吸入了陽光。
這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甩開周圍想要阻攔的人,徑直朝這邊走來。
“這位是家主。”夜劫雪信垂下眼簾。
間桐池轉過身,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你就是?”
“沒錯了。我就是夜劫朱音,夜劫家現在的主事人。”
老婦人兩眼炯炯有神。
皺紋很明顯,頭發白了一半。
但是,眼中所蘊含的強烈意志,似乎從年輕時就沒有變過。
間桐池看著有些熱情的老叟,心里感到有些奇怪,明明自己是不懷好意地來到這里,想要奪取對方家族存在的神秘。
但這樣熱情的迎接...
唔...難道黑桐谷歌的能力,在改姓之后,變成兩儀谷歌后就徹底失效了嗎?
在戴面具的男人們的帶領下,間桐池走進了公館。
建筑物內部也黑得厲害。
從外面看柱子和墻壁,越往里面看,感覺就像潛入了巨人的臟腑。
可能是焚香的緣故吧,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氣味,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
顏色與香的味道仿佛要侵蝕到身體內部。
伴隨前后的黑衣面具也助長了這種情況。
陷阱?不太像。
倒不如說是維持家族的神秘,所必須的一種儀式。
和西方的魔術基盤所包含的神秘不太相像,應當是思想魔術的一種分支。
前面的女人,穿著和服,輕輕搖晃著肩膀。
跟在她后面,距離感和平衡感也一點點被打亂了。
就像走在漆黑的萬花筒里。
只能說果然和神有點關系,或者這本就是思想魔術的某種特性。
在這一點上,間桐池了解的并不太多。
只是懂得大概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