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空中,“美麗的月亮”仿佛正閃耀著光輝。
“人類本來就沒有那種選項。無論是壽命或基因,生命的指向性在誕生的階段就固定了。我們從一開始就被設定為嫉妒、怨恨、浪費,追究這種罪行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p>
——決定論。
人類的所作所為,從誕生之初就已經被決定。
無論發生多么奇跡般的事情,那都如同極為復雜且漫長的臺球游戲,所有的命運在第一顆母球被擊出時,便已沿著軌跡滑行。
基茲的話語,便是在描述這樣的世界觀。
即使過程中有某種程度的偏差,但人類最終抵達的方向,從降生在這顆星球之際便已設定。
那么——
“——那么,失敗的不是人類,應該歸咎于父母?!?/p>
“……父母?”
間桐池微微皺眉,隨即意識到某個可能性,雙眼一沉。
“你該不會……”
“是行星的責任吧?!?/p>
基茲帶著一絲打趣的笑意,腳尖輕輕一敲地板。
“咚?!?/p>
那一聲震響,并未停留于腳下,而是傳向更深的地方。
漂浮著“死線歡喜船”的遼闊海洋,擁抱海洋的大陸,支撐大地的星球核心……基茲以這極小的動作,指向了這一切。
“所以,我們應該改變的,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神。”
“兩者到頭來都只是這顆行星的創造物,我們是平等的受害者?!?/p>
“既然錯誤始于行星——”
“那么,我們應該創造的,便是行星?!?/p>
這樣的豪言壯語,甚至令人產生出一種錯覺。
仿佛一出壯闊至極的歌劇正在眼前上演。
埃爾戈的實驗。
吞食三尊神祇的神話時代大魔術。
參加實驗的阿特拉斯院——庫爾德里斯家的煉金術師,曾試圖將埃爾戈化為拯救未來的最終演算機。
而此刻,基茲說道。
彷徨海的魔術師說道。
他要創造行星。
創造成為靈長父母的新行星。
“這……”
明明不是什么充滿壓迫感的發言。
然而,不只是一起聽到這番話的依西里德與阿爾蕾特,甚至連應該是舊友的梵·斐姆,在聽到那個構想后,都啞然無言。
空中的埃爾戈只是緩緩轉動著脖子。
“那么……我……”
他低聲發問,語氣中帶著某種尚未明確的疑惑。
基茲輕柔地笑了。
“讓你吞食神的三名魔術師,各有各的目的?!?/p>
他目光掠過在場眾人,一瞬間在白若瓏身上停留,隨即繼續說道:
“我的情況是——繼埃爾戈之后,讓活神扎格柔絲締結契約,吞食太祖竜·堤豐?!?/p>
“……還有,依西里德似乎誤會了?!?/p>
基茲輕輕晃了晃手指,像是在糾正某個無關緊要的小錯誤般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并非從前完成術式后不時進行調整?!?/p>
依西里德微微皺眉。
“所以,你創造的術式還……”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
基茲笑了笑,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悠遠。
“現代也是,每個人完成一個魔術所需的時間各不相同?!?/p>
“那位露維亞小姐的寶石魔術,應該也需要花費十幾年去培育寶石吧?那我的情況只是——花了兩千多年,一直在構筑一個術式,并且現在仍在進行式。”
——兩千多年。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但基茲只是自然地說著,就像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圣堂教會有一座建筑物,名為圣家族大教堂。
那座文化財產于十九世紀末開工,經過百余年仍未竣工。
它的設計負責人幾經更替,數代工匠孜孜不倦地持續施工,使這座未完成的建筑物,幾乎成為擁有形體的歷史本身。
——如果,名叫基茲的魔術師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呢?
如果,他的術式也像那座教堂一般,并非停滯,而是持續著未完成的延續呢?
那么,基茲這個魔術師,既是他的神殿,也是他的固有結界。
然而——
如果,這個固有結界尚未完成呢?
“呵呵?!?/p>
基茲忽然低笑了兩聲,像是在回答尚未出口的疑問。
“已經完成的固有結界是無法改變形狀的。”
“因為那是術者的內面世界,就像煎好的荷包蛋一樣,如果想改變形狀,只能弄成一團炒蛋?!?/p>
他輕描淡寫地比喻著,笑聲中帶著一絲詼諧。
“所以,要在完成前盡可能地去做?!?/p>
“在自己的靈魂核心播下信念的種子,用思想的圍墻圍起來,持續澆灌名為憧憬與執著的水和肥料。有時,也要修剪自己的內心?!?/p>
——對內面世界的方法論。
明明基茲的語氣很親切,態度某種意義上也充滿人情味。
然而,但和身為弟子的白若瓏——甚至身為神的不同,令人無法拭去一種仿佛在和根本上不同的生物交談的非人類印象。
持續按照理想雕刻的心,還能稱之為心嗎?
更何況——
如果那顆“心”,花費的時間比大多數國家的壽命還長,傾注了人類無法想象的歲月,只為了完成一個魔術呢?
基茲微微一笑。
“沒錯。”
他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我的固有結界,今天第一次完成?!?/p>
他的手掌在空中微微揚起,仿佛在向在場所有人展示著這一事實。
“這個地方啊,是我完成前的固有結界?!?/p>
他目光緩緩掃過圓桌房間,仿佛環視著整個船宴。
然后,他緩緩說道:
“是創造星星的固有結界。”
他笑了。
那笑容美麗得令人毛骨悚然。
——至于他為何會擁有生命體不可能被容許的完美,已經不言自明了。
作為人形固有結界完成的基茲,他必然很美麗。
那是超越了人的美麗。
正如人類站在地球上,抬頭仰望天空,感嘆星球的壯闊與瑰麗——
正如宇航員在太空中回望地球,輕聲說出“地球是藍色的”一樣——
如同行星很美麗,這名男子也很美麗。
——然后,他開口了。
“那么,你呢?間桐池?!?/p>
間桐池沒有立刻回答。
他凝視著基茲,像是在確認某些東西。
“你要創造新的行星,那很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帶入任何情緒。
“現代天文學所說的行星,和魔術所說的行星不同。”
“就算增加一顆行星,本身應該不成問題。”
“這相當于我們的兄弟——”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然后,他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不過,你打算用什么當作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