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對讓人難以忽視的組合。
盡管他們的年紀看似相仿,都約莫三十歲左右,但無論是那位黑人女子,還是穿著肥胖的男子,他們的身影在鐘塔中都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兩人穿著相同的職員制服,外表與傳統(tǒng)魔術(shù)師有著不小的差異。
沒有一絲那種常見的神秘氣息,反而更像是民間的商務(wù)人士或科學家。
言語難以準確形容這兩人身上那種脫離傳統(tǒng)魔術(shù)師形象的氣質(zhì)。
男子拭去額頭的汗水,目光落在間桐池和伊薇特身上,顯然在評估這對來訪者的身份與意圖。那股審視的目光中,既有警覺,也帶著些許好奇。
“你們剛剛該不會是在捕捉幻想種吧?”伊薇特開口,打破了空氣中的寂靜。
“是的。”黑人女子回答得從容,語氣輕松。
“我們正在觀測靈墓阿爾比恩的生物生態(tài),雖然這只是一個特定范圍的研究。這里的生物與在地面上仍能見到的幻想種,確實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對吧?”
那歡喜的表情似是已將那頭生物剛才襲擊過他人的事完全拋在腦后,這樣的反應(yīng)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非常符合魔術(shù)師的特色。
就連對于剛剛那場戰(zhàn)斗,她說不定也不過是覺得收集到了有益的資料。
間桐池似乎也無意進一步責怪他們。
雖然按照常理,現(xiàn)在是該質(zhì)問、追究的場面,但間桐池的感受性──至少在對方身為魔術(shù)師的場合,總是會配合魔術(shù)師世界做調(diào)整。
伊薇特不知是抱著類似的看法,還是把交涉的指揮權(quán)交了給間桐池,她沒有試圖插嘴。
此時,名為阿希拉的黑人女子手伸向其中一道完整無損的門。
伊薇特顯然并未急于插話,似乎無意將交涉的主動權(quán)從間桐池手中奪走。她保持著沉默,眼神中則透露出一種觀察與等待的耐性。
黑人女子阿希拉輕輕走到一旁,手掌伸向其中一道完好無損的門。
“請跟我來。”她的語氣依舊輕松,卻又帶有一絲溫和的邀請。
她帶領(lǐng)間桐池和伊薇特進入接待室,送上與地上并無不同的紅茶。
那是個簡潔至極的房間。
只有兩張長沙發(fā)和一張玻璃桌。
墻上安置著幾盞燈,散發(fā)出柔和的光芒,似乎在強調(diào)一種極簡的設(shè)計理念。
盡管一切看似樸素,但那股獨特的氛圍依舊讓人感到一種隱秘的奢華,
先前的門禁感應(yīng)卡也是如此,秘骸解剖局似乎不忌諱引進科學技術(shù)。
“我想向兩位請教一點事情。”間桐池語氣平淡,直接切入了話題。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阿希拉聽到之后,緩緩地開口:“關(guān)于我們老師的事嗎?”
“很遺憾的是,我們從十年前起就沒見過哈特雷斯老師了。”
卡爾格邊擦汗邊回應(yīng)。
看起來他是個容易出汗的人,盡管氣氛尚未緊張,但似乎他自己已經(jīng)感受到了些許壓力。
兩人曾是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而哈特雷斯博士的名字在魔術(shù)界和鐘塔中依然保有一定的威信,然而似乎很多人對他的了解并不深。
“說到十年前,就是哈特雷斯博士離開現(xiàn)代魔術(shù)科的時候吧?”
間桐池接著問,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對方。
“正是如此。”阿希拉點了點頭,神色中透出些許感慨。
“之后,現(xiàn)代魔術(shù)科在學部長空缺的狀態(tài)下,維持了好一陣子。畢竟那時很多學生都還處于動蕩期,學科的領(lǐng)導(dǎo)權(quán)也不穩(wěn)定。”
卡爾格繼續(xù)擦拭著臉上的汗珠,他顯然有些緊張,在他看來,這段往事并不輕松,也難以忘懷。
他抬頭,目光有些游離地掃過間桐池,似乎在仔細揣摩對方的目的。
間桐池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并未從他們身上移開。
“那么,哈特雷斯博士以前是什么樣的人呢?”他繼續(xù)問道。
阿希拉和卡爾格對視了一眼,仿佛在思索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最后,阿希拉開口了:“嗯,我們實在說不上了解那個人的一切。”
她的語氣里帶著些許無奈,仿佛在這一點上,時間的流逝使得記憶逐漸模糊。
但她接著說道,“不過,我可以說,哈特雷斯博士是一個非常照顧人的人。無論是對我們這些曾經(jīng)從死地歸來的生還者,還是對原來那些普通學生,他都平等對待。”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眼神也透露出一絲懷念。
卡爾格輕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試圖淡化話題中的沉重氣氛:
“哈,厚待說得太夸張了。我們畢竟是異類,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光是他能平等對待我們,其他人可能就覺得是厚待了。”
他抬起頭,眼中露出些許回憶的光芒。
“在別人看來,我們這種人是生還者,是實驗體,甚至被視作某種‘資源’,但哈特雷斯博士從不帶著偏見。他那種無私的關(guān)懷,實在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頓了頓,顯然對自己所說的這些話也充滿了感觸。
然后,他補充道:
“作為鐘塔的學部長,他的溫柔,真的是一種罕見的存在。其他學科的領(lǐng)導(dǎo)人,哪一個不是帶著些許冷酷的管理態(tài)度?唯有他……即使在面臨學科的巨大壓力時,依舊能保持對學生的耐心與尊重。”
間桐池靜靜地聽著,表情依舊沒有太大變化。他的目光落在阿希拉身上,仿佛在等她繼續(xù)說下去。
“哈特雷斯老師在十二科中也特別致力于教育……”阿希拉輕聲呢喃,似乎在回憶著往昔的情景。
“我想想……我覺得他與其他講師有著不同的眼光。”
她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沉思,卡爾格轉(zhuǎn)過頭來看她,似乎是在等待她的進一步解釋。然后,他低聲開口,似乎是在回應(yīng)她未完的話:“‘將你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
阿希拉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她的微笑不同于普通人的笑容,它包含著某種深邃的情感,仿佛把所有的歲月都凝聚在這瞬間。
“這是老師的口頭禪。”她輕聲說。
卡爾格看著阿希拉,眼中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柔和。
“那是老師常常說的——他總是鼓勵我們,要獻出一切去追尋那些真正光輝燦爛的事物。”
阿希拉微微低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繼續(xù)道:
“我們是緊緊相連的生物。作為魔術(shù)師,我們的生命注定是與過去的某些事情、某些人緊密聯(lián)系的。
而無論如何,這種聯(lián)系不會輕易斷開。
我們必須時時意識到,那些曾經(jīng)與我們相連的人依舊在我們的生命中留下痕跡,將繼續(xù)伴隨我們的未來。但與此同時,你依然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堅定,“所以,至少,應(yīng)該將自己獻給那些自己認為真正燦爛的事物。”
這番話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似乎凝固了幾秒鐘。
伊薇特在一旁聽得出神,原本輕松的面容已經(jīng)隱隱帶上了些許嚴肅。
“魔術(shù)師應(yīng)該追求的始終是根源吧?”間桐池的話語輕輕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根源,那個令人畏懼又充滿誘惑的詞語。
根源之渦——魔術(shù)師最終必將追尋的目標。
也或許更適合形容它為“無”,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是所有魔術(shù)之所以為魔術(shù)的核心,是每一個魔術(shù)師不斷消耗自己一生、賭上命運去打磨的目標。
為了某一日,某個時刻,某個繼承者能在無盡的回路中到達那個根源,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微不足道。
“當然,正是如此。”卡爾格苦澀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透著一種無奈與釋然。
“就算包含我在內(nèi)的許多魔術(shù)師,終究沉溺于鐘塔的權(quán)力斗爭,迷失了原本的理想與大義。”
他的話語有些沉重,仿佛把自己困在了這無盡的迷宮中,無法自拔。
卡爾格是迷宮的生還者,曾在靈墓阿爾比恩中幸存,而如今卻身陷秘骸解剖局。
雖然他依舊活躍于魔術(shù)世界的最前線,但看似毫無盡頭的斗爭和權(quán)力的游戲,早已讓他對“根源”產(chǎn)生了迷茫。
“不過,那個人……”卡爾格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某個久遠的記憶,“彷佛注視著更加不同之處……我這么覺得。”
間桐池聽得仔細,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似乎在領(lǐng)會卡爾格話中的含義。
“……原來如此。”他輕輕點了點頭,仿佛理解了什么。
伊薇特在一旁聽得有些迷惑,她側(cè)過頭看向間桐池,心中不禁思索:
“他得到了什么信息嗎?”然而,這一切她并不清楚,只能默默地觀察。
間桐池在沙發(fā)上稍微往前坐了一點,終于切入了他來此的真正目的。
“對了,”他清了清喉嚨,“兩位可知道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跟你們一樣的生還者失蹤的消息?”
這次,話題瞬間變得沉重。沉默迅速籠罩了整個房間,仿佛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卡爾格坐得更深了一些,臉上有著些許愣神,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
“……當然知道。因為最近失蹤的喬雷克.庫魯代斯,曾經(jīng)和我們同隊,而且,他還是我的弟弟。”
“這樣啊。”間桐池微微一愣,目光深邃,隨即不動聲色地回應(yīng)道,“恕我失禮——”
“不,這也無可厚非。”卡爾格搖了搖頭,打斷了間桐池的話。
“他和我的姓氏不同。我弟弟在離開迷宮后,便入籍了開位的庫魯代斯家。”
間桐池恍然點頭。
“原來是這么回事。生還者實力受到賞識,被沒有繼承人的家族收為養(yǎng)子,這種事情很常見。”
他輕輕抿了一口紅茶,語氣平淡,似乎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卡爾格輕輕嘆息:
“是啊,我弟弟可是很優(yōu)秀的。在阿爾比恩時,他不知道救過多少次我的命。”
他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不管在其他任何隊伍,找不到像我和喬雷克一樣默契十足的搭檔。”
阿希拉也插了一句:“確實,你們倆的配合無與倫比。”
卡爾格笑了笑,但那笑容卻有些寂寞,帶著些許無法言喻的惆悵。
“要是這樣可真叫人高興。”
他的目光有些游離,仿佛沉浸在與喬雷克的記憶中,無法自拔。
談話逐漸進入尾聲,幾個人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就在這時,卡爾格突然開口,聲音依然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情感:“間桐閣下。”
他注視著間桐池,表情嚴肅。
間桐池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嗯?有什么問題嗎?”
卡爾格開口問道:“我也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你會介意嗎?”
間桐池不假思索地點頭:“當然不介意。”他依然是那副冷靜自若的模樣。
卡爾格看了看自己的十指,輕輕開合了幾次,顯得有些緊張。
“你應(yīng)該是因為從那個叫圣杯戰(zhàn)爭的遠東魔術(shù)儀式中生還而打響了名號吧?”
圣杯戰(zhàn)爭。這個詞匯突如其來,間桐池不禁微微一怔。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復(fù)雜,但很快便恢復(fù)了平靜。
“這件事怎么了嗎?”他淡淡地問。
“不,我只是覺得你和我們這些生還者有些相似。從某種角度看,你無疑是神秘側(cè)的新世代中最成功的人物。”
卡爾格的目光游移,似乎在評估間桐池的身份和影響力。
“怎么樣?你對目前的地位有什么看法?取得如今的成就,讓你覺得世界變得更加燦爛了嗎?”
間桐池沒有急于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下垂,似乎在思索。
“我只覺得……很累。”他輕輕聳了聳肩。
“……是嗎?”卡爾格低聲回應(yīng),仿佛有些失望,又仿佛從間桐池的回答中獲得了某些啟發(fā)。
“事情就是這樣嗎……”他的聲音中有些疲憊,嘆了口氣。
間桐池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淡漠:“這或許算不上是像樣的回答。”
“不,這樣就夠了。”卡爾格笑了笑,眼神依舊沉默而深邃,“謝謝你,間桐閣下。”
談話意外的很快就結(jié)束了。
快到讓伊薇特有些不可思議。
對此間桐池只是無可厚非的笑了笑,并沒有多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