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帶來了。”
華野菱理指尖推了推鏡框,隨后那只手便從寬大和服的袖口中探出,掌心托著一枚寶石。
那寶石的形態與光澤,與先前梅亞斯提亞利用“否定無二”所投影之物幾乎如出一轍。
這是由前代魔道元帥、第二魔法使、寶石翁基修亞所特意制作而出的信物。
以用于開啟時鐘塔所建立的超規格儀式“冠位決議”。
緊接著,埃爾梅羅二世沉默著,奧爾嘉瑪麗亦隨之,各自將一枚相似的寶石展示出來。
“帶來了就好。”莉黛兒雙掌輕輕一拍,發出清脆的合擊聲。
“既然那個‘東西’已然成功顯現,”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那么上一個階段的會議便到此為止。此刻,就請諸位開始真正的‘冠位決議’吧!”
莉黛兒甚至沒有將目光投向圓桌旁的其他君主,去確認他們是否帶來了各自家族象征權柄的信物。
在她看來,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因為此刻在座的其他君主,皆是各自魔術名門名正言順、無可爭議的當家之主。
他們的出席本身就代表著家族的意志,與僅僅是作為埃爾梅羅派系的代理君主出席的埃爾梅羅二世,以及作為阿尼姆斯菲亞家代理人的奧爾嘉瑪麗,有著本質的不同。
下一刻,只見會議場上,所有持有信物的人——
華野菱理、埃爾梅羅二世、奧爾嘉瑪麗以及其他真正的君主們——動作整齊劃一,不約而同地將手中那枚關鍵的寶石,精準地嵌入各自身前的圓桌凹槽之中。
就在寶石與桌面契合的瞬間——
嗡!
仿佛無形的石子投入了平靜的以太之湖,無數繁復、精密、層層嵌套的魔術圓陣,以嵌入點為中心驟然顯現!
它們如同被驚擾的水面蕩起的漣漪,帶著玄奧的光輝,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自中心點向外層層擴展、疊加、共振。
緊接著,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刻刀在急速雕琢。
無數道純粹由輝光構成的線條憑空誕生,它們并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某種古老而深奧的幾何法則,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急速穿梭、精準交織。
一個龐大、復雜、蘊含無窮奧秘的光之結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會議場的穹頂之下被迅速構筑成型。
就在那無數輝光線條完成交織的剎那——
嗡鳴聲驟然拔高,化作一種低沉而宏大的基音,仿佛整個靈墓阿爾比恩的古老巖層都在隨之共振。
先前層層蕩開的魔術圓陣并未消失,而是如同獲得了實體般凝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流淌著液態光芒的復雜幾何圖樣。
它們不再是平面的圓,而是層層疊疊、相互嵌套、緩緩自旋的立體光之浮雕,其結構與輝光線條構筑的中央核心緊密相連。
整個會議空間被徹底重塑。
地面不再是冰冷的大理石,而是被一片深邃、仿佛倒映著星空的液態光幕所覆蓋。
光幕之下,龐大的魔術基盤紋理清晰可見,如同活體的電路板般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隨著能量的奔涌。
而空中,那個由輝光線條構筑的核心結構——它已經超越了“線條”的概念,更像是一個由純粹光能凝結、遵循著非歐幾里得幾何的多面體結晶——正懸浮在會議圓桌的正上方。
無數細小的、符文般的光粒如同星群環繞著它旋轉、生滅。
結晶的每一個棱面都在折射、重組著下方魔術圓陣和光幕傳遞上來的光芒,將其轉化為更加復雜、更加玄奧的動態光紋,投射向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高濃度魔力特有的臭氧氣息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古老羊皮紙與星塵混合的冷冽氣味。
光線不再是單純地照亮,而是擁有了實質般的壓力,擠壓著空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魔力質感。
空間本身似乎在微微扭曲、膨脹,視覺的邊緣產生了細微的光暈畸變,仿佛這方天地已暫時脫離了常世的物理法則,成為了一個由純粹魔術邏輯支配的神圣領域。
“那么,就由我——植物科的君主(Lord),莉.黛兒——來開啟這嶄新的議題吧。”
莉.黛兒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空間中那低沉的能量嗡鳴。她自那流轉著液態光芒的席位中穩然起身。
儀式空間的奇異光線落在她身上,將那身考究的禮服映照得輪廓分明,更顯其君主之位的威嚴。
在這由純粹魔術邏輯構筑的異界法廷中央,在那懸浮的、不斷折射重組光芒的輝光結晶之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絕對清晰度,擲地有聲:
“新的議題就是——”
短暫的停頓,仿佛是為了讓那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楔子般釘入在場所有人的意識核心。
“——是否支持將阿爾比恩大靈墓本身,制作成概念武裝。”
“阿爾比恩大靈墓…概念武裝…”
這幾個詞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凝固著魔光與幾何圖樣的空間中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魔力震顫。
空氣中彌漫的、沉甸甸的魔力質感似乎驟然變得更具壓迫性。
環繞核心結晶旋轉的符文光粒,其運行的軌跡仿佛也出現了一剎那的紊亂。
這個議題本身,其蘊含的野心與褻瀆的重量,已然超越了言語。
它被拋出的瞬間,就已將這冠位決議的舞臺,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足以撼動魔術世界根基的深淵邊緣。
.........
一切,在剎那間被徹底覆蓋、替換。
哈特雷斯精心構筑、用以封鎖靈墓阿爾比恩空間的魔法圓,連同其維系的那片特異領域,如同被無形巨掌抹去的沙畫,毫無抵抗之力地瞬間消散。
下一刻,間桐池與哈特雷斯的身影,已不再是置身于靈墓的深邃之中,而是突兀地佇立在一片無邊無際、浸透著不祥暗紅色的荒野之上。
變化的不僅是腳下的大地。
幾乎在空間轉換完成的同一瞬間,間桐池的意識才猛然捕捉到——他們已被包圍了!
無聲無息,卻又如同從血色大地本身滋生而出,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人影將他們所在的中心點徹底圍困。
那是一支沉默的、來自歷史塵埃深處的軍隊。
手中緊握著長槍、利劍、彎刀、騎槍,更有無數身影跨坐在同樣披掛的戰馬之上。
那數量……龐大得令人窒息。視線所及,唯有沉默的甲胄與冰冷的兵器形成的鋼鐵森林,一直延伸,延伸,直至視野盡頭那血染的地平線,仿佛整個世界的士兵都聚集于此。
間桐池觀察四周。
這場景,他并非第一次目睹。
那列陣的規模,那跨越時空的軍容,那磅礴無匹的存在感……
毫無疑問——
這正是那位征服之王伊斯坎達爾引以為傲的終極寶具——
“王之軍勢(Ionioi Hetairoi)!”
那是當征服王作為英靈現界時,方能展開的、超越常規的奇跡。
據說他能將自身與追隨者們締結的深厚羈絆化作現實,連同其心象風景“固有結界”一起,召喚出麾下那數萬之眾的、跨越時代的精銳聯軍。
那是凡人軍隊無法企及、超乎常理認知的神秘之軍。
但是——
眼前這支大軍……
截然不同!
沒有震天的戰吼,沒有奔騰的馬蹄,沒有刀劍碰撞的火花,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生者氣息。
死寂。
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籠罩著這片紅色的荒野。
那些列隊的士兵,那些跨坐的戰馬……它們并非英姿勃發的英靈!
它們……是堆積如山的死物!
無數破碎的軀體,如同被巨力碾過、被利刃反復切割的巨大肉塊,鋪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斷裂的肢體、被撕裂的內臟、仍在流淌的粘稠暗紅……所有構成“生命”的殘酷碎片,都被粗暴地、血淋淋地堆積、粘連、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覆蓋大地的、令人作嘔的血肉泥毯。
曾經象征榮耀與力量的鎧甲,此刻大多深陷于這血肉泥沼之中,或是歪斜地掛在那些不成人形的殘骸之上,沾滿了凝固的血污與內臟的碎屑。
這并非“王之軍勢”的再現。
這是一場對征服之夢最殘酷、最褻瀆的死亡展覽。是那支無敵軍團被徹底毀滅后,其殘骸被凍結在這片血色荒野上的永恒墳場。
在尸骸堆積如山、血污浸透大地的“士兵”陣列中心,一個存在突兀地顯現。
那是一個特別高大的身影,騎乘在一匹同樣散發出非人氣息的骸骨戰馬之上。
不,更準確地說——
是在這片數量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散發著死亡與腐朽氣息的死物軍團之中,唯有那個存在,周身縈繞著一層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輝光。
神靈伊斯坎達爾。
人類的眼睛和心智,根本無法正確地捕捉、辨識那個身影的本質。
它的輪廓在實體與概念間搖曳不定。
明明其身高與體格都與間桐池記憶中所知的、那位在冬木市圣杯戰爭中現界的、魁梧豪邁的征服王伊斯坎達爾截然不同,卻又會在某個瞬間,詭異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它既像是某個拙劣的偽裝者,又仿佛是那個曾經見過的壯漢伊斯坎達爾被強行拉伸、扭曲、升華或者說墮落?后的某種終極形態。
這是一種認知上的褻瀆與混亂。
“……對,沒錯。”哈特雷斯的聲音在死寂的血色荒野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難以抑制的喜悅,如同最虔誠的信徒終于得見神跡。
“這就是……神靈的來訪。”
他的夙愿,他賭上一切的終極目標,正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神話時代那純粹而強大的魔術形式,將跨越時空的壁壘,真正造訪這個已然衰頹的世界。
由時鐘塔那些腐朽貴族主義所主導的、僵化停滯的魔術師世界,其統治的喪鐘,即將由這降臨的神靈親手敲響!
死寂的壓迫感仿佛凝固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間桐池的聲音才穿透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一種冰冷的、尋求確認的意味響起:
“我想做個確認。”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哈特雷斯,仿佛要穿透對方那層喜悅的面具。
“在圣杯戰爭的規則下,主人(Master)是維持使役者(Servant)存在的絕對樞紐。無論從者擁有多么龐大的魔力儲備,一旦失去主人的魔力供給與契約維系,都會迅速因魔力枯竭而消散。”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那么,在這個特殊情況下顯現的‘神靈’……是否也遵循著同樣的法則?”
“呵……”哈特雷斯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憐憫與嘲弄意味的苦笑,仿佛間桐池問了一個極其幼稚的問題。
“啊,你是指只要殺了我這個‘主人’,神靈伊斯坎達或許就會像普通從者一樣消失這件事嗎?”
他搖了搖頭,那姿態仿佛在說“你的思考還停留在凡人層面”。
“以你——間桐池——所擁有的能力和見識來說,提出這個問題,未免顯得有些愚蠢了。簡直……毫無意義。”
他的語氣轉為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以為我會將維系神之存在的‘命脈’,系于自身這區區凡軀之上嗎?我早已透過數條隱秘的途徑,將蘊含契約力量的‘金幣’分發給地上世界的新世代魔術師們了。
擁有史塔特金幣的魔術師,全都以跟主人一樣的路徑與神靈連結了。當然也兼具作為樞紐的功能。”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
“而且……”哈特雷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落在了某個遙遠的時鐘塔身影上.
“在這批‘新世代’的名單之中……可還有你那位‘同伴’,那位鼎鼎大名的埃爾梅羅二世啊!”
“嘖!“間桐池咋了咂嘴,“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家伙這幾天和我溝通的時候表現的那么心虛啊,甚至連一面都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