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冰冷的結(jié)論在思維中徹底成型的剎那,即便是以間桐池的心性,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如同無形的冰刺,悄然爬上脊髓。
好大的手筆……
他心中暗自凜然。
時鐘塔此次行動的圖謀之深遠、野心之磅礴,已然超出了尋常魔術(shù)師想象的邊界。
這已非簡單的資源掠奪或知識探索,而是要將一具承載著“活性”概念的最古龍骸,強行鍛造成服務于人類魔道的終極兵器!
然而,就在這震撼的余波尚未平息之際,一個更加尖銳、更加深邃的疑問,如同深淵中探出的利爪,驟然攫住了他的思維:
時鐘塔的目的……真的僅僅止步于此嗎?
僅僅是為了圖謀一件——
縱然其威能足以比肩、甚至可能凌駕于部分神靈權(quán)柄之上的——
超規(guī)格“概念禮裝”?
這看似宏偉的藍圖,在間桐池那對魔術(shù)本質(zhì)異常敏銳的感知中,卻隱隱透出一種……不協(xié)調(diào)感。
那些盤踞時鐘塔頂端的千年魔道貴族,他們的欲望、他們的執(zhí)念、他們那深植于血脈與刻印深處的“冠位指定”
……真的能被一件需要共享的、龐大而難以完全掌控的“兵器”所滿足嗎?
這件“兵器”的誕生,固然能帶來無與倫比的威懾與力量,但它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需要十二家共同維護的“靶子”,一個可能引發(fā)無盡內(nèi)部傾軋的禍源。
那些精于算計、視家族傳承高于一切的君主們,會僅僅滿足于這樣一件……集體所有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掌控的“權(quán)杖”嗎?
然而,這份質(zhì)疑并未在間桐池心中停留太久。冰冷的理性如同齒輪般迅速嚙合、轉(zhuǎn)動,將新的要素納入考量。
時鐘塔……
這個念頭如同幽影掠過。
考慮到時鐘塔那跨越千年的積累,其對這方世界底層法則、對諸多禁忌領(lǐng)域的探索,恐怕早已抵達了某個……令人不安的深度。
關(guān)于那些只存在于塵封觀測記錄與禁忌預言中的概念——
諸如侵蝕現(xiàn)實的“異聞帶”,
席卷星球的“白色風暴”,
乃至扎根于世界外側(cè)、汲取空想的“虛數(shù)之樹”的枝椏……
時鐘塔的頂層,那些掌握著最古老秘儀的君主們,恐怕早已不是“推測”或“懷疑”,而是握有切實的底牌與認知。
在這個認知前提下,間桐池的思維豁然貫通。
那么,在這如同暴風雨前夜、山雨欲來的“非常時期”……
掌握一件足以撕裂異聞、撼動風暴、甚至…可能觸及“樹”之領(lǐng)域的終極武力,就不再是難以理解的野心,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基于生存本能的必然選擇!
一件比肩乃至超越部分神靈的“超規(guī)格概念禮裝”,其代表的,已非僅僅是力量或利益。
它是一面盾牌,足以在可能到來的、顛覆認知的災難面前,為魔術(shù)師這搖搖欲墜的文明支起一角天空。
它更是一柄鑰匙,或許能開啟通往更深邃秘密、爭取更多生存籌碼的門扉。
在這個層面上去理解,時鐘塔的圖謀,其動機便顯得無比清晰,甚至……順理成章。
看到間桐池陷入短暫的沉默,哈特雷斯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發(fā)上揚,鏡片后的眼神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此番踏足倫敦的諸多目的之中,”哈特雷斯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誘導,目光如同精準的指針,緩緩移向房間一隅,“其中之一,想必是為了……那個吧?”
循著他視線的指引——
那里,靜置著兩個截然不同、卻都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容器。
一方是敞開的木箱,內(nèi)里堆疊著數(shù)十枚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史塔特金幣——那正是哈特雷斯用以分散“神靈”存在契約的媒介。
而另一方,則是一個造型詭異、材質(zhì)不明的密封箱體。即使隔著容器,一種源自“異常”本身的微弱魔力波動依然隱隱透出。
那正是衛(wèi)宮矩賢被斬下的頭顱!
哈特雷斯正是利用了這位“封印指定”魔術(shù)師那具被時間魔術(shù)高度異化的軀體,以其為基盤與燃料,構(gòu)筑了那個扭曲時間的固有結(jié)界。
正是那個結(jié)界,為英靈伊斯坎達爾向更高維度“神靈”的蛻變進程,強行灌注了相當于上千年的光陰!
這個信息,如同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間桐池的記憶閘門。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曾向那位死徒二十七祖之一的梵.斐姆,探詢過一個極其隱秘的課題:
“讓時間齒輪咬合的方法”。
“是梵.斐姆向你透露的嗎?”間桐池的聲音平靜無波,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刺哈特雷斯。
“并非如此。”哈特雷斯輕輕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對那位吸血鬼大公的調(diào)笑,“他?不過是個……穿梭于臺面下的‘掮客’罷了。”
“掮客……”
這個稱謂如同投入思維深潭的石子,在間桐池的心湖中激蕩起層層擴散的漣漪,每一圈波紋都攜帶著冰冷的疑慮。
梵.斐姆……那位掌控著金融命脈的死徒之王,他手中也持有史塔特金幣。
在間桐池此前的認知框架中,這幾乎等同于確證了梵·斐姆與哈特雷斯之間,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以金幣為媒介的直接交易。
然而此刻,哈特雷斯卻輕描淡寫地將這位二十七祖之一的存在,貶低為區(qū)區(qū)“掮客”——一個在陰影中穿針引線、促成他人交易的中間人角色。
這信息的錯位感,如同蛛網(wǎng)般瞬間繃緊了他的神經(jīng)。
如果梵.斐姆并非交易的真正一端,那么,藏匿于這位“掮客”身后的、進行著真正博弈的雙方……其身份與目的,便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一個古老而禁忌的名字,如同幽靈般浮現(xiàn)在間桐池的思維邊緣:
The Dark Six——黑暗六王權(quán)?
那位在時鐘塔的傳說與恐懼中徘徊了千年的、象征著最深邃暗影的存在?
這個猜測并非空穴來風。
他清晰地記得,那位掌握著幾乎堪比“未來視”的異端,茨比亞.艾爾特納姆.阿特拉西亞,曾以一種近乎宿命的口吻向他揭示:
死徒們那指向終末的“最后儀式”,需要他這位“原理血戒.果實”的到場。
這絕非巧合。間桐池絕不相信,自己這個關(guān)鍵節(jié)點的存在,會與眼前這盤涉及靈墓、神靈、金幣與時間禁忌的龐大棋局毫無牽連!
那么,梵.斐姆這個“掮客”所促成的交易,其真正的核心內(nèi)容……
究竟是什么?是靈墓的活性?是神靈的降臨?還是……指向那“最后儀式”的某個關(guān)鍵步驟?
一股強烈的、被無形巨網(wǎng)籠罩的窒息感,驟然攫住了間桐池。
他感覺自己正置身于一張由千年陰謀、死徒秘儀、神靈野望以及時鐘塔權(quán)謀共同編織的、覆蓋整個歐洲魔術(shù)界的巨大蛛網(wǎng)中央。
每一根看似獨立的絲線,都在隱秘地傳遞著震動,指向更深邃的黑暗。
作為一位長期游離于時鐘塔主流體系之外的魔術(shù)師,他對這片古老土地上盤根錯節(jié)的隱秘交易、那些流淌在貴族血脈與古老盟約深處的暗流,終究隔著一層難以穿透的迷霧。
縱使他早已在棋局中落子,扶持埃爾梅羅一族作為深入時鐘塔的前哨站……
或許,正是這一重關(guān)系的存在本身……
一個冰冷的念頭閃過。
反而成為了埃爾梅羅派系被排斥出某些真正核心圈層的枷鎖?
那些真正觸及世界本源、涉及古老存在與終極儀式的交易,又怎會輕易讓一個根基尚淺、且與“外人”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派系染指?
因此,在至關(guān)重要的情報領(lǐng)域,埃爾梅羅二世所能觸及的層面,必然存在著巨大的、難以填補的缺失。
更深一層的疑慮悄然滋生:
埃爾梅羅二世……那位名為韋伯.維爾維特的君主代理,他真的能夠完全、徹底地代表整個埃爾梅羅派系的意志嗎?
間桐池絕非質(zhì)疑韋伯個人的能力或忠誠。
然而,在時鐘塔那由千年權(quán)術(shù)構(gòu)筑的權(quán)力漩渦中心,“被迫”妥協(xié)、“被迫”沉默、“被迫”成為某種意志的傳聲筒……
這類事情,本就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尋常的戲碼。
個人的意志,在龐大的家族利益、古老的契約壓力或更直接的脅迫面前,往往脆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這種被層層迷霧包裹、被無形絲線牽引、連關(guān)鍵盟友的真實處境都難以完全把握的感覺……
如同冰冷的毒液,緩緩滲透,帶來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深入骨髓的失控感。
哈特雷斯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刃,精準地切入了間桐池翻涌的思緒:
“我愿意將這份‘技術(shù)’交予你,作為交換,你只需放棄阻撓我接下來的行動即可。”
間桐池緩緩收回投向虛無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哈特雷斯身上。
“你……倒是出乎意料地有自信啊……”
間桐池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他沒有詳加解釋,但他確信以哈特雷斯的智慧,足以捕捉到他話語中那未言明的、巨大的質(zhì)疑。
哈特雷斯的“造神”計劃,其終極目標昭然若揭:
摧毀當下這套由時鐘塔主導的、在他看來已然僵化腐朽的現(xiàn)代魔術(shù)體系,令世界回歸那力量更為純粹磅礴的“神代魔術(shù)”紀元,甚至讓普羅大眾的魔術(shù)師都能觸及那失落的力量。
他的矛頭,直指整個時鐘塔,或者說,是整個魔術(shù)協(xié)會的根基!
然而,此刻他提出的交易條件,卻顯得異常“克制”——
僅僅要求間桐池袖手旁觀,不阻止他的造神計劃,而非更進一步,要求間桐池與他聯(lián)手,共同給時鐘塔制造麻煩。
這看似簡單的條件,卻透露出一個極其關(guān)鍵的信息:
哈特雷斯有著絕對的自信,即使時鐘塔成功將那具“最后之龍”阿爾比恩的遺骸,鍛造成一件規(guī)格與強度都足以驚世駭俗的“超規(guī)格概念禮裝”,他——
以及他即將降臨的“神靈”——
依然能夠戰(zhàn)而勝之!
這自信的來源,便成了間桐池思維中亟待解開的謎題。
若僅僅進行冰冷的數(shù)據(jù)對比、紙面實力的較量:
一旦時鐘塔成功完成那件以最古龍骸為基的禮裝,其蘊含的威能,在“規(guī)格”與“強度”的維度上,幾乎必然要凌駕于一位剛剛誕生的“新生之神”之上。
這是基于材料本質(zhì)和投入規(guī)模的合理推斷。
那么,哈特雷斯這份近乎狂妄的底氣,究竟源自何處?
是那些與他有過隱秘合作的君主或魔術(shù)貴族嗎?
間桐池幾乎瞬間否定了這個可能。
在這種關(guān)乎魔術(shù)協(xié)會根本存續(xù)、觸及所有千年貴族核心利益的底線問題上,時鐘塔內(nèi)部或許有分歧。
但在對抗“造神”這種顛覆性威脅時,必然展現(xiàn)出鐵板一塊的意志。
分化瓦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是不可逾越的底線。
是那些持有史塔特金幣、得以共享部分神代魔術(shù)威能的“新世代”魔術(shù)師們嗎?
一群掌握著神代魔術(shù)力量的群體,確實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但若要以此去撼動時鐘塔這棵根深蒂固、底蘊深不可測的參天巨樹?
這想法本身就顯得過于天真。
要知道,即便時鐘塔最終未能完成阿爾比恩的改造計劃,其當前所掌握的力量——
包括通過大圣杯降靈儀式所攫取的、數(shù)量可觀的強力英靈名額——也絕非此刻的哈特雷斯及其追隨者所能比擬!
一個冰冷的結(jié)論在間桐池心中愈發(fā)清晰:
若非時鐘塔那個將阿爾比恩改造為概念禮裝的宏偉計劃,其成功的某個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恰恰需要哈特雷斯的“造神”計劃作為催化劑或必要步驟……
這位膽敢挑戰(zhàn)整個協(xié)會根基的“前現(xiàn)代魔術(shù)科”講師,恐怕早已被時鐘塔動用其終極武力之一——
那記錄著人類史側(cè)面、蘊含著無窮可能的“境界記錄帶”——徹底抹殺,連存在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