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比恩亦有白晝與黑夜。
更確切地說,是深埋于其巨體之內的第一層——那座永不停歇的采掘都市——也有晝夜之分。
當然,那不過是籠罩穹頂的人造光暈在模擬天象的循環。
冰冷而高效的秘骸解剖局,甚至為此提交過蒼白的數據報告,探討如何精確調控這虛假的天光,以最大化壓榨那些在礦脈與骸骨間蠕動的勞動者的效率。
此刻,正是這人工天穹模擬出的、虛假的“夜”。
遠離都市機械脈搏的喧囂,在采掘層邊緣一處荒蕪的矮丘上,一道人影如同墓碑般佇立。
哈特雷斯。
就在方才,他以令咒為枷鎖,強行維系著那本應斷絕的魔力路徑,下達了最終、也是最為褻瀆的指令——
在將那位甘愿赴死的神靈徹底葬送之前,他榨取其最后的神性光輝,從中剝離、抽取出作為核心存在的“偽裝者”。
此刻,那偽裝者如同最忠誠的傀儡,沉默地支撐著他。
哈特雷斯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那非人之物的肩上,緩緩站直了身軀。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虛弱,卻又透出令人心悸的精準與冷靜。
他抬起手,將覆蓋著昂貴西裝布料的前臂,穩穩地、幾乎是儀式性地,貼在了自己的左胸。
西裝之下,那本該是心臟搏動的位置。
然后,一聲低語,如同冰層下暗流的嗚咽,混合著硫磺與塵埃的氣息,在這虛假的夜色中散開:
“翻轉吧,我的心臟。”
咒語即法則。
話音落下的剎那,空間本身發出無聲的尖嘯。
沒有炫目的光輝,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抹除感”。
哈特雷斯與他倚靠的偽裝者,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瞬間坍縮、溶解,徹底消失在原地。
他們動用了那枚被哈特雷斯封入體內、取代了血肉心臟的“裂縫”——
那通往異界、無視空間距離的禁忌之門,完成了這最后的、無聲的瞬間移動。
那是被妖精偷走的心臟
它是被妖精以惡作劇般的神隱竊取之物,是某個不幸靈魂在人間徹底消逝后遺留下的、最深邃的詛咒與饋贈。
它并非魔術的造詣,而是經由妖精國度的扭曲法則與神隱本身的不可逆性,在命運的坩堝中偶然熔鑄出的——堪比魔法的造物。
原地,只剩下矮丘上微冷的、帶著礦渣氣息的風,以及遠方采掘都市頂罩投下的、冰冷而虛假的“星光”。
仿佛那兩道身影,連同那聲逆轉生死的咒語,從未存在過。
“這里……可以嗎?”
偽裝者的聲音低沉,帶著非人的質感,卻并非全無溫度。
她將背負的男子——哈特雷斯——放下。
動作看似帶著執行命令的利落,甚至有些粗魯,但在讓他倚靠到冰冷巖石邊緣時,那支撐的手卻透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
哈特雷斯的狀態極其糟糕。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吸氣都仿佛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每一次呼出都帶著生命流逝的跡象,似乎下一瞬就會徹底中斷。
在這瀕死的邊緣,他微微掀開了沉重的眼簾。
視野里,是遠方采掘都市頂罩投下的、冰冷而密集的人造光點。
它們并非星辰,卻在這人造的“黑夜”背景下,構成了一片倒置的、鋪陳于大地之上的虛假銀河。
“真美……”
哈特雷斯蒼白的唇角,竟緩緩綻開一個虛弱的微笑。
那笑容映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顯得格外純粹,又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滿足。
這虛假的星空,因其頂罩的隔絕,反而強化了這種“翻轉大地”般的奇異美感。
“庫羅……他生前,鐘愛這片景色,”
哈特雷斯的聲音微弱,如同嘆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出.
“但……他同時也……向往著真正的天空。”
他的話語帶著遙遠的追憶,仿佛穿透了時間,凝視著那個早已消逝的身影。
“……啊,”他發出一聲恍然的、帶著苦澀自嘲意味的輕嘆.
“所以,他第一次抵達倫敦時……想必是極開心的吧。”
哈特雷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虛假星光,落在那座早已在浩劫中崩塌的霧都舊影上,“雖然……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那里遇見的學部長……”
哈特雷斯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命運的諷刺實在過于荒誕而沉重。
“……竟會是他自己。”
他似乎覺得這個念頭極其可笑,背部抵著冰冷的巖石,微微地、無聲地抖動起來。
那不是劇烈的咳嗽或喘息,更像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溢出的、疲憊至極的、無可奈何的震顫。
這微小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力氣,讓他本就微弱的呼吸變得更加飄忽不定。
如果這是命運,未免也太過諷刺。
同一個靈魂的年輕化身“庫羅”與垂暮之軀“哈特雷斯”。
會覺得兩者都如此特別,是理所當然的宿命。
對于此刻蒼老的哈特雷斯而言,少年庫羅正是他早已在時間長河中失落、卻依舊鮮明如昨日傷疤的過去;
而對于那記憶中鮮活的少年庫羅而言,眼前的哈特雷斯,則正是他命運軌跡盡頭,那終將抵達、無可回避的衰敗未來。
“你想沉浸在感慨里,隨你的便。”
偽裝者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動作干脆利落。她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倒懸的“星河”,與哈特雷斯共享著這虛假夜幕下的最后景致。
“不過,”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提醒。
“只要你一死,我也會立刻消失。這是契約的鐵律。”
“……是呀,沒錯。”
哈特雷斯艱難地回應,每一次音節都伴隨著破碎的氣息。
“神靈伊斯坎達爾的術式……已然解開……我再度成為……你唯一的主人。作為維系你我存在的樞紐……若我消亡……你也只能……隨之消散。”
“你真是最糟糕的主人。”
偽裝者面不改色地吐出這句評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卷入這甚至……算不上圣杯戰爭的混亂漩渦,拖著我這個使役者四處奔波……說什么‘我會實現你的愿望’……”
她頓了頓,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卻在最緊要的關頭……退縮了。把我這種人……硬生生從毀滅的洪流里拽了出來。我原以為……你至少會為了那份不甘,去報那一箭之仇……結果呢?卻逃到了這種地方來。哈特雷斯……”
她側過頭,那雙異色的妖瞳直視著他,“你到底……要怎么向我交代?”
“哈哈哈……”哈特雷斯發出一陣微弱、沙啞的笑聲,牽動著干裂的嘴唇。
“我……無話可說。”
他點點頭,那張側臉在短短幾息間,如同褪色的古畫般,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絲生氣。
這是精氣消耗殆盡,最后又強行催動那堪稱禁術的“心臟裂縫”的必然結果。
他的生命之火,已至油盡燈枯。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
是偽裝者伸出的食指,不輕不重地彈在了他冰冷的額頭上。
“我說過的吧,”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奇異地驅散了一絲死亡的凝重.
“我不討厭你臉上那種……無力的表情。我要你在開懷痛飲的宴會上……露給我瞧瞧的。”說話間,她的手已探入哈特雷斯懷中,摸出了那個熟悉的扁酒瓶。
“所以,”她將酒瓶遞到他唇邊,“喝吧。我們說好了的。”
“……既然有約定……那也沒辦法。”
哈特雷斯幾乎是憑著本能,順從地微微張開嘴,任由偽裝者傾斜瓶口。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中,他只來得及咽下一小口。
偽裝者似乎很滿意。她收回酒瓶,自己仰起頭,喉結滾動,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遇見你……唯一的好事,”
她抹了下嘴角,將酒瓶握在手中.
“到頭來……大概只有這酒的滋味了。”
夜風無聲地拂過荒蕪的矮丘,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混雜著礦石與塵埃的涼意。風掠過女戰士散落的黑色發絲,又悄然遠去。
她再次喝了一口酒,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燈火上,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連對我……都隱瞞了庫羅和自己的關系……是因為……無法信任我嗎?”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還那么拙劣地作戲……演得活像……你們真是兩個人一樣。”
哈特雷斯痛苦地喘息著,片刻后才艱難地吐出話語:
“不……是因為……我真心……這么覺得。”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仿佛在凝視著某個遙遠的點。
“庫羅的記憶……很鮮明……但……就像是我的前世。哈哈哈……我就像個……被前世所驅使的……亡靈呢。這么……荒唐的事……我沒辦法……告訴任何人啊。”
他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蒼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然而,那嘴角卻奇異地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竟透出一絲如釋重負的開心。
“嗯,”偽裝者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并未離開那片虛假的星空.
“所以……在你面前,我的心情……還不壞。感覺……我身為亡靈這件事……得到了……某種肯定。”
“是啊……”偽裝者也微微頷首,聲音低沉。
“還不壞。”
她擺出一副對主人瀕死的痛苦模樣視若無睹的姿態,努力地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眼前這片由人造燈火構成的、奇異的“世界盡頭”之景上。
“這里……也是一個世界的盡頭吧。”
她低聲說,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確認。
“我和你……共享了這片……連吾王都不曾見過的……世界盡頭之景。雖說……只持續了片刻……就被打破了……我也曾做過……將吾王升華為神靈的夢……”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下一次……受到召喚的我……恐怕……無法留下這些記憶了吧……”
偽裝者忽然轉過頭。
那雙異色的妖瞳,在微弱的光線下清晰地映出哈特雷斯蒼白、安詳的側臉。
“不過,”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
“哪怕我與你……都是注定無人憶起的亡靈……我與你的旅程……是有意義的。是有意義的啊……哈特雷斯。”
“……真高興。”
哈特雷斯的回應輕得如同掠過地面的微風。或許,他連揚起嘴角的力氣都已徹底消失了。
盡管如此——
“……不過……有一點不同喔。”
他垂著頭,如同一個在講臺上結束最后一課的平凡教師,以出奇沉穩、卻又微弱到極致的聲調,輕輕否定道:
“是現在……對我這么說的你……給予了意義。是將在這里消失的你……給予了……將死在這里的我……意義。給予了……早已死去的我……意義……”
“……!”
偽裝者猛地屏住了呼吸,喉頭滾動,似乎想急切地說些什么。
然而,那個聲音,最終未能發出口。
“…………”
因為,哈特雷斯——再也不會開口了。
一只白皙而有力的手伸了過來,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輕輕覆上他空洞的眼瞼,替他闔上了雙眼。
“晚安……”偽裝者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后的悼詞,“遺忘夢想之人……‘哈特雷斯’。”
她拿起那個扁酒瓶,將里面最后殘余的、琥珀色的液體,全部含入口中。
然后,她俯下身,冰冷的唇瓣輕輕貼上了哈特雷斯已然冰冷的唇。
她的咽喉,只滾動了一次。
夜霧無聲地彌漫開來,如同輕柔的裹尸布,緩緩籠罩了整個矮丘。
不久后,倚靠在巖石邊的男子身影,以及跪坐在他身旁的女戰士身影,都如同被霧氣溶解的幻影,徹底融化在這片阿爾比恩地底深處、永恒而虛假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