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在廢墟黑暗中散發著冰冷月華的身影,并未如預想般帶來毀滅性的威壓或質問。
相反——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一道聲音響起。
中正平和。
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刻板印象中的禮節性。
它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打破了無聲的對峙,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之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間桐池那雙在陰影里燃燒著珈藍色幽光的魔眼,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這絕非恐懼或緊張,而是一種被巨大預期落差沖擊后的、近乎荒謬的錯愕。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對方手中那件與她身份和此情此景都形成強烈反差的道具上——
那根握在指間、自然垂落的馬鞭。鞭身線條流暢,材質非金非革,隱隱流轉著晦澀的能量光暈,與其說是駕馭牲畜的工具,不如說是一件象征著絕對權威與懲戒的權杖。
很難想象。
這位一手撕裂了神秘千年鐵幕、引爆了全球性災難、此刻如同寒月般君臨于倫敦廢墟之上的“時鐘塔之王”,在兩人歷史性的初次會面時,開口的第一句話……
竟然是如此……日常化的問候語?
這感覺,就像在核爆中心點,有人彬彬有禮地遞給你一杯下午茶。
巴瑟梅羅那雙冰封湖面般的眼眸,平靜地映照著間桐池臉上那抹難以掩飾的古怪。
她似乎完全洞悉了對方內心的困惑與那巨大的認知失調。
沒有多余的停頓。
她接著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補上了那句讓間桐池瞬間了然、卻又感到更加荒誕的解釋:
“十一區的人……”她的發音標準而清晰,“……不都是這樣打招呼的嗎?”
這句話,如同在荒誕的戲劇舞臺上投下了一顆現實的石子。
它點破了間桐池那源于遠東的背景,也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解釋”了她為何選擇這種開場白——
并非刻意示好或放低姿態,而僅僅是基于她所了解的、關于對方出身地的某種刻板印象式的“禮儀規范”。
這是一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掌控力體現。
她了解他,如同了解棋盤上一枚棋子的基本屬性,并選擇了一種在她看來“適合”對方背景的交流方式,哪怕這方式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突兀。
間桐池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弧度極其細微,與其說是笑容,不如說是對巴瑟梅羅那句基于刻板印象的“十一區問候”所做出的、一種近乎敷衍的、程式化的肌肉反應。
這動作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回應——他聽到了,他理解了,但這套表面的禮儀,在此刻、此地、此二人之間,顯得如此蒼白而多余。
那抹細微的弧度轉瞬即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被冰冷的潭水吞沒。
“差不多吧?!彼喍痰鼗貞藢Ψ疥P于問候方式的“解釋”,聲音平淡無波,將這微不足道的插曲一筆帶過。
隨后,他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試探性的鋪墊,單刀直入地切入了核心。那低沉的聲音在廢墟的寂靜中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質詢:
“只是不知道……”他微微頓首,姿態看似謙遜,眼神卻毫無退縮,“法政科的君主……親臨此地......”
“親臨此地”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在這片由她親手制造的災難核心廢墟之上,在她剛剛完成了一場死徒清剿行動之后,她特意出現在他——
一個并非時鐘塔成員、卻顯然被卷入了風暴中心的存在——面前。
這絕非偶然的邂逅。
“......有何貴干?”
這簡潔的問句,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接指向了對方行動的核心意圖。
巴瑟梅羅.羅雷萊雅的回答,如同她手中那根馬鞭揮落般干脆、直接、毫無迂回。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不容置疑的冰冷陳述:
“你的身上,有著死徒的味道?!泵總€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在這片廢墟的寂靜中回蕩。
她甚至沒有用“似乎”或“可能”這類模糊的詞匯,而是斬釘截鐵的斷定。
間桐池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這個細微的動作并非驚愕,而是一種混合著“果然如此”的了然與一絲被冒犯的、冰冷的玩味。
“沒錯?!彼谷怀姓J,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絲毫被揭穿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坦蕩。
“我身上沾染的氣息,確實來自那些腐朽之物?!?/p>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迎向巴瑟梅羅那雙冰封的湖面。
“但是……”他的語調陡然一轉,帶著一種精準的反擊,“我不是死徒的這一點……”
他刻意加重了“不是”二字,如同在陳述一個不容混淆的鐵律。
“……作為圣歌隊·CLONE大隊的隊長,”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在教會內部也代表著極高權限與精準獵殺力量的稱號,目光銳利如刀,“……你不應該發現不了吧?”
巴瑟梅羅既然能清晰地嗅出間桐池身上殘留的、與死徒接觸過的“味道”。
那么以她那超越凡俗的感知力和對死徒本質的深刻理解,絕對能夠分辨出這僅僅是“沾染”的氣息,還是源自其生命本質的“腐化”!
她不可能誤判!
她選擇點出“死徒的味道”,卻刻意忽略他并非死徒這一核心事實,其用意絕非簡單的陳述客觀現象。
這更像是一種敲打,一種警示,或者……一種試探?
又或者?
巴瑟梅羅.羅雷萊雅的要求,如同她揮下的馬鞭般毫無鋪墊,直擊核心。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迂回的試探。她的聲音平穩依舊,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回蕩在廢墟的夜色中:
“我希望你將隸屬于安修納的原理血戒,交由我保管。”
直白。
直白到近乎粗暴。
無理。
無理到近乎荒謬!
要求他交出此物?
還是以“保管”這種冠冕堂皇、實則等同于強奪的名義?
對象是法政科的君主,魔道的元帥,一個剛剛親手撕裂了世界秩序的存在?
間桐池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拒絕的話語如同出鞘的冰刃,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與冰冷的怒意,瞬間切斷了對方的要求:
“不可能。”
巴瑟梅羅沉默了。
這沉默并非被拒絕后的動搖,更像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短暫的評估。
廢墟的塵埃仿佛都在這無聲的對峙中懸浮。
她冰湖般的眼眸深處,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絕對的平靜。
手中那根非金非革的馬鞭,依舊穩穩地垂著,尖端在冰冷的月華下閃爍著微不可查的寒芒。
數息之后。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巧妙地、如同毒蛇般瞬間切換了攻擊的角度:
“我在八年前……”她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追憶的平緩,“……曾見過你的……”
她刻意停頓了半秒。
一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被清晰地吐出:
“……爺爺。”
“…………!”
間桐池的眉頭,瞬間緊鎖!那原本因為對方無理要求而凝聚的冰冷怒意,此刻如同被投入了滾燙的巖漿,驟然升騰起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污穢的厭惡與警覺!
“——間桐臟硯?”
巴瑟梅羅.羅雷萊雅的聲音,如同冰層下流淌的暗河,平穩而冰冷地陳述著:
“沒錯。”她確認了間桐池的猜測,“他曾和我談論過不少事情?!?/p>
她的話語中沒有對那個腐朽名字的絲毫情感波動,仿佛在談論一件早已歸檔的標本?!拔乙矎乃抢铩懒瞬簧俚那閳??!?/p>
“什么類型的情報。”
間桐池的聲音沉了下去,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魔眼上投下陰影,掩蓋了其中翻涌的思緒。
那個老蟲子在生命的最后階段,竟然與這位魔道元帥有過接觸?這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不祥預兆的信號。
巴瑟梅羅冰湖般的眼眸注視著間桐池低垂的姿態,似乎很滿意這個反應。她清晰地吐出那個足以撼動世界根基的詞:
“自然是關于異聞帶的一些情報。”
“哦?”間桐池猛地抬起眉眼,陰影瞬間從他臉上褪去,目光銳利地刺向黑暗中如同寒月的身影。
“所以呢?”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被真正勾起的、冰冷的興趣。
異聞帶——那個老蟲子竟然泄露了這方面的情報?泄露給了巴瑟梅羅?!
巴瑟梅羅并未直接回答“所以呢”。
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敘述節奏中,自顧自地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卻拋出了一個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順著他給出的情報……”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我曾去過一趟冬木市,大圣杯的所在地?!?/p>
冬木市!大圣杯!
“在那里……”巴瑟梅羅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近乎“收獲”的意味,雖然那意味依舊冰冷。
“……我收獲了更多的東西?!?/p>
她沒有具體說明“東西”是什么,但那必然是與異聞帶、與大圣杯本質、乃至與根源相關的、價值無法估量的秘密或力量!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也和其中的那位……達成了一些交易?!?/p>
“…………!”
間桐池的呼吸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那位”?!
“——什么交易?”間桐池的聲音響起,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強烈吸引的探究欲。
之前的拒絕與警惕,在此刻被對核心秘密的渴望暫時壓下。
巴瑟梅羅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反應。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如同展示底牌般,緩緩亮出了其中一張:
“很多交易……”她的話語依舊保持著令人抓狂的模糊性,“不過其中一項……”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在確認這個信息的分量,然后清晰地、如同宣告神諭般,吐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星球所有知曉其含義的存在都為之戰栗的名字:
“……是關于月之王·朱月的事情?!?/p>
朱月·布倫史塔德!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禁忌!是傳說!是懸掛于星球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是死徒二十七祖的源頭,是月球的UO(Ultimate One),是曾經險些將星球拖入“月之珊瑚”化、代表著絕對異星法則的恐怖存在!
巴瑟梅羅·羅蕾萊的話語,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間桐池精密運轉的思維核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并瞬間匯聚成清晰的圖案。
那些看似分散的線索——她點出他身上的死徒氣息、她提及與冬木大圣杯深處的存在關于朱月的交易、她索要那枚源自“安修納”的禁忌之戒——此刻被一條冰冷而致命的邏輯鏈條完美串聯。
與死徒勢力深度糾纏。
與月之王朱月存在關聯。
能讓這位法政科的“王”親自出面,不惜以間桐臟硯的舊事和朱月的秘密作為籌碼來索要的……
目標指向,瞬間清晰得刺眼!
The dark six(暗黑六王權)!
那潛藏在死徒傳說最深處、象征著第一真祖復蘇可能的終極災厄!那足以顛覆現有秩序、將世界拖入更深黑暗的古老王權!
而朱月,作為死徒的源頭,其意志與力量,正是The dark six復蘇不可或缺的基石,甚至可能就是其最終形態的藍圖!
所以……
——“果實的原理血戒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嗎?”
茨比亞.艾爾特納姆.阿特拉西亞那充滿宿命感的低語,如同驚雷般在間桐池的記憶深處轟然炸響!
一切豁然開朗!
巴瑟梅羅索要血戒,絕非單純的仇視。
她的目標,直指圍繞著The dark six的巨大風暴中所扮演的、不可替代的戰略角色!
“所以——”他刻意拉長了語調,每個音節都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你來找我,索要這原理血戒……”
他的話語如同利刃,精準地剖開了所有偽裝,直指核心:
“……是想要阻止The dark six(暗黑六王權)的復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