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奎特指尖殘留的那一絲暗紅痕跡尚未完全消散,掌心殘留的、被劣化果實撫慰過的奇異暖意正緩緩沉淀。
她赤紅的瞳孔里,翻涌的混亂風暴暫時平息,只余下一片茫然的、如同暴風雨后渾濁海面的平靜。
間桐池的魔眼無聲地記錄著這短暫的變化,如同掃描儀定格實驗體的狀態數據。
就在這時——
嘎吱。
一張廉價的塑料椅子被毫無征兆地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身影,帶著一種近乎冒犯的自來熟,極其自然地坐到了間桐池對面的空位上——正是愛爾奎特旁邊那張椅子。
間桐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聚焦在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來人很年輕。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整潔的黑色牧師袍,包裹著略顯瘦削但蘊藏著精悍力量的身形。
一條樸素的銀質十字架項鏈垂在胸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在餐廳慘白的熒光燈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紅色的短發下,是一張輪廓分明、帶著點東方特征的臉,眉宇間依稀可見少年時的痕跡,只是被歲月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磨礪得更加銳利。
熟悉感。
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視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流,觸動了間桐池那龐大到近乎飽和的記憶庫。
無數面孔、無數信息碎片如同浩瀚星海般翻涌,檢索的進程在超載的邊緣發出無聲的嗡鳴。
他微微蹙眉,那是一種純粹運算受阻時的生理反應,而非情緒化的不快。
“……代行者?”間桐池的聲音響起,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
這個裝束,這個氣質,這個在混**敦中精準找到他的能力,指向性過于明確——圣堂教會的獵犬。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池哥,”紅發的年輕男人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爽朗,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面對故人的熟稔與……試探?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如同淬火鋼刃般的眼眸直視著間桐池。
“……你不記得我了嗎?”那語氣,仿佛在提醒一個健忘的兄長。
池哥。
這個稱呼,如同一個生銹的鑰匙,猛地插入了間桐池那龐大記憶庫的某個塵封角落!
檢索的洪流瞬間被導向一個特定的坐標!
“……士郎?”間桐池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塵埃被拂去的確認感。
并非全然的疑問,而是從記憶的汪洋中,精準地捕撈起了那個被時間沖刷得有些模糊的名字——
那個曾跟隨在神父言峰璃正身后的、紅發的小男孩。
言峰士郎。
士郎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仿佛對間桐池終于記起他感到一絲滿意,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隨意掃視般,掠過間桐池身旁那個戴著兜帽、低著頭、整個人散發著非人氣息的純白身影。
“池哥,”言峰士郎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隨意的掃視,而是帶著一種代行者特有的、冰冷的、如同探針般的審視,精準地、毫不避諱地鎖定在間桐池身旁那個戴著兜帽、低垂著頭的純白身影上。
“……這位是?”
他頓了頓,下一句話如同擲出的冰錐,帶著直白到近乎殘忍的鋒芒,“吸血種嗎?”
沒有任何迂回,沒有任何試探性的遮掩。這赤裸裸的詢問,仿佛他與間桐池之間存在著某種無需言語、無需客套、甚至能無視陣營與立場差異的……絕對信任的紐帶。
語氣之自然,如同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
間桐池面對這指向性明確、且直接觸及核心禁忌的問題,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抬一下。
仿佛士郎問的不是一個足以引發圣堂教會最高規格凈化的非人存在,而是在問路邊一塊石頭的來歷。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冷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在粗瓷杯中輕輕晃蕩了一下。動作平穩得如同設定好的程序。
“嗯。”一個簡潔到極致的鼻音,從他那淡色的唇間逸出,算是承認了對方對存在性質的判斷。
然后,他抿了一口冰冷的咖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仿佛在品味著這個荒誕的現實。放下杯子時,杯底與廉價的塑料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路上撿的?!遍g桐池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他微微側頭,視線似乎穿透了墻壁,投向外面被混亂與硝煙籠罩的倫敦廢墟。
“畢竟這段時間……”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冰冷的嘲諷,“……類似的幻想種,出現的頻率……有點太多了。”
輕描淡寫。
將一位真祖的公主,一個象征著星球觸覺、擁有毀滅性力量的存在,如同描述一件失物招領處的物品般,用“路上撿的”一筆帶過。
同時,又極其自然地,將愛爾奎特的存在,歸因于當前世界“神秘泄露、全球混亂”的大背景——
一個連圣堂教會都無法完全掌控、只能疲于應對的異常狀態。
仿佛她只是這場混亂中,又一個偶然流落街頭的、需要處理的“異常物品”之一。
“路上撿的……”衛宮士郎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其微弱的的弧度。
他那雙如同淬火鋼刃般的眼睛,在愛爾奎特那寬大兜帽下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屬于代行者的、面對吸血種時應有的刻骨敵意或凈化沖動,反而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奇特的工具,或者一件復雜的謎題。
他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質疑這“撿”的過程是否涉及毀滅性的戰斗或難以理解的契約。
仿佛間桐池給出的這個解釋本身,就具有了足夠的份量和可信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間桐池臉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油膩的塑料桌面,發出沉悶的微響。
“這樣啊……”士郎的聲音拉長了調子,帶著一種了然于胸卻又意味深長的味道,“那池哥你……打算怎么‘處理’這件……嗯……‘路上撿到的物品’呢?”
“自然是先帶著咯?!遍g桐池的回答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物品的臨時存放方案。
他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魔眼深處,幽光流轉的速度沒有絲毫變化,但那目光卻如同精準的手術刀,悄然越過言峰士郎的肩膀,刺向他身后那片看似空無一物、被餐廳慘白燈光和街道陰影分割的模糊地帶。
“而且……”他的聲音微微挑起,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問了我這么多,還沒有和我介紹一下……”
他的視線在那片空蕩的陰影處定住,仿佛能穿透視覺的障壁,鎖定某個無形的存在,“……你身后的那位呢?”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鄰桌食客的談笑聲、油炸的滋啦聲、甚至熒光燈的嗡鳴,都似乎被這無形的目光切割開來。
言峰士郎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那點刻意維持的爽朗和故人重逢的熟稔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混雜著被看穿底牌的苦笑。
“果然……”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真實的挫敗感。
“……還是瞞不過池哥你啊。”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間桐池那超越常理的洞察力早已習以為常。
他沒有回頭,只是提高了些許音量,對著身后那片空蕩的陰影,用一種近乎命令、卻又帶著奇異安撫意味的口吻說道:
“出來吧,卡蓮?!?/p>
聲音落下的瞬間,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那片位于餐廳門外、被街道昏暗路燈和餐廳熒光燈余光交織的陰影地帶,空氣仿佛水紋般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如同從畫布上憑空浮現般,緩緩顯露出輪廓。
她踏著無聲的步伐,從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走出,步入餐廳慘白燈光的照射范圍。
一身樸素、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修女服,包裹著少女單薄卻異常挺直的身形。
寬大的兜帽低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垂落在兜帽外的發絲——并非尋常的色澤,而是一種純粹的、如同新雪般冰冷的白發,在燈光下泛著非自然的微光。
“卡蓮.奧爾黛西亞。”言峰士郎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介紹口吻,仿佛在展示一件重要的教會財產。
“目前……暫時由我負責看管。”
“哦……”間桐池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那并非溫暖的笑意,更像是在繁復的數據庫中找到對應條碼時的確認?!啊褪茄苑寰_禮的那個‘孩子’吧?!?/p>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
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平靜、散發著冰冷圣潔氣息的卡蓮.奧爾黛西亞,在聽到“言峰綺禮”這個名字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寬大兜帽下,那雙原本如同黃金般純凈、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瞳孔猛地收縮!
一絲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痛苦、厭惡、以及某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憎恨,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上那雙美麗的金色色瞳孔!
她交握在身前的、蒼白纖細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聲,仿佛要將自己的骨頭捏碎!
這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反應,與她之前非人般的平靜形成了致命的割裂!那個名字對她而言,是刻在骨髓里的詛咒!
“池哥……”言峰士郎的苦笑更深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真實的無奈,甚至還有一點……被對方無所不知的情報能力所懾服的意味。
他下意識地側移了半步,身體微微擋在卡蓮與間桐池視線之間,仿佛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沒想到你的情報觸角,已經……深到這種地步了。”他的目光掃過間桐池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語氣復雜。
“連教會內部……這種級別的信息都能探知?”
“沒什么?!遍g桐池的聲音平淡依舊,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沒有再看因那個名字而劇烈動搖的卡蓮一眼,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映不出他眼底的絲毫波瀾。
“只是當初……”
他的目光似乎投向虛空的某處,回憶著某個布滿灰塵的角落,“……調查言峰綺禮的時候,順手……挖掘出來的一點關聯信息罷了。”
雖然不是很相信間桐池所說的“順手”。
但言峰士郎依舊點了點頭。
“池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最后一絲故人重逢的輕松,代行者的銳利與肅然完全占據了主導。
“你還記得……一個月前,在夜劫宅邸廢墟中出現的……那個儀式嗎?”他刻意加重了某個詞,“……逆·卡巴拉生命樹的儀式。”
“逆·卡巴拉生命樹……”間桐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一道細微的刻痕。
“……還記得?!彼穆曇羝椒€,卻帶著一絲被觸及核心線索的警覺?!霸趺戳??”
他直視著言峰士郎,等待下文。
言峰士郎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積蓄揭露某個巨大秘密的勇氣。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托付的誠懇,緊緊鎖住間桐池:
“那個儀式……它所指向的源頭,它所使用的某些關鍵‘介質’……與教會封存最深的、某些絕對不允許被觸及的禁忌……有著無法分割的關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池哥,你還記得……當初那個儀式,最后……發生了什么嗎?”
“唔……”間桐池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吟,似乎在檢索著記憶的細節。他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的粗糙缺口。
“那個儀式最后……”他的目光投向空處,仿佛看到了夜劫宅邸深處那褻瀆的景象,“……好像召喚出了一個……惡魔來著。”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描述踩死一只蟲子。
“……最后……”他微微歪了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漠然,“……好像是被我給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