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如此,盡管他們身上流淌著別派閥的血液,拜隆仍頻繁地召他們來到這間與日月共鳴的頂樓工房。
他們的血統——賽布奈與克萊涅爾斯——早已跨越了派閥的狹隘隔閡,其先祖世代都由衷贊同并輔佐著伊澤盧瑪家的宏愿:
“創造具有至高之美的人類”。
這份傳承自古代的指定,比任何魔術契約都更加牢不可破。
“即使少了卡莉娜,整體的‘整裝’也沒有問題吧?”
拜隆的聲音從煙斗后傳來,目光卻銳利地投向女仆。
雷吉娜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融入工房內交錯的光影之中。
“……我是這么認為。”
她的聲音輕微卻清晰,在這充滿試劑與舊書氣味的環境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一陣沉默降臨了。
這沉默沉重而粘稠,摻雜著霉味、未散盡的煙霧以及難以言表的失落感,在擺滿哲學之卵與蒸餾器的儀器間彌漫。
“很好。”
最終,拜隆的拐杖重重拄在工房的地板上,發出的敲擊聲如同一聲沉悶的定音鼓,在擁擠的空間內隆隆回響,震動著每一根試管、每一寸空氣。
“我不知道那個叫做間桐的家伙會編織出怎樣蠱惑人心的‘結論’,但那與我們追求‘至高之美’的純粹道路毫無干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我們唯有摒除一切雜念,肅穆地、虔誠地追求那極致的‘美’!”
一股從體內最深處涌出的、灼熱得幾乎要燙傷靈魂的野心驅使著他。
此刻,就連親生女兒的死,也仿佛化為了遙遠背景音里微不足道的雜音,無法成為他通往終極之路上的真正障礙。
沒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她們的本質從一開始就并非傳統意義上的魔術師,而是為了實現終極之美而存在的、最為珍貴的‘實驗材料’與‘基石’。
至于繼承人的問題……他必須再制造一個能夠完美繼承伊澤盧瑪魔術刻印的新兒子,但這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資源、手段、時間……一切都可以被投入這偉大的獻祭。
“──請、請問,拜隆卿。”
一個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是邁歐。他似乎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敢打斷家主這充滿壓迫感的獨白。
“難道……沒有尋找兇手的必要嗎?”
這對他而言,是關乎自身性命的、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疑問。
即使擁有白銀公主這件完美的“備用品”,將案件作為利用間桐池這類外來者的契機也尚可理解,但怎能完全放任殺害了黃金公主——
那般究極之美化身——的兇手逍遙法外?
更何況,只要案件一日未解決,他們這些與工房緊密相關的人,就無人知曉那無形的利刃下一次會何時、又何地悄然襲來。
對于那些戰斗能力卓越的魔術師而言,或許會將喪命單純歸咎于自身的弱小與不謹慎,并就此結案。
但邁歐和伊斯洛顯然不屬于此列。
他們或許各自掌握著在專業領域內堪稱“殺手锏”的獨特秘術,卻絕非那種在正面交鋒中對自己抱有絕對自信的戰斗類型。
他們的價值在于創造,而非毀滅。
“也就是說,你是想暗示那個間桐池并非真兇?”
拜隆的聲音從海泡石煙斗后傳來,帶著一絲危險的嗡鳴,仿佛蒸餾器中即將達到沸點的液體。
煙霧在他面前扭曲,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卻讓那審視的目光更加銳利。
“……不、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
邁歐的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像被打碎的試管般散落一地。
他與生俱來的、不屬于魔術師世界的軟弱,此刻如同無形的枷鎖,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份深植于心的恐懼與疑慮完整地道出。
“你們不必在意。”拜隆的斷言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如同工房內那些冰冷堅硬的哲學之卵。
“但是……”邁歐還想做最后的掙扎,那是對自身性命最本能的擔憂。
“我說了,不必在意。”
拜隆的話音未落,其蘊含的意志便如同沉重的拐杖再次叩擊地面,發出不容反駁的最終裁決。
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只剩下蒸餾器內液體沸騰的微弱聲響。
“……是。”
邁歐將未能說出口的話語連同那份恐懼一起咽下,深深地低下頭,幾乎要將脖頸折斷。
他與伊斯洛交換了一個短暫而復雜的眼神,最終在雷吉娜無聲的引導下,與其他兩人一同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工房。
厚重的門扉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拜隆獨自佇立在彌漫著甜膩煙霧與陳舊魔力的空氣中,目光如炬地瞪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要將其燒穿。
良久,一聲壓抑的低語從他齒間擠出,混合著煙草的氣息和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安:
“……不過,可能還有一個‘陰謀’在暗處滋生。”
.........
白晝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滲入這片位于陽之塔東側的密林深處。
這里距離案發現場已有相當一段距離,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腐殖土與陰影的氣息。
郁郁蒼蒼的樹冠交織成一片幾乎不透光的墨綠色穹頂,將內部籠罩在一片恒久的、令人不安的昏暗之中。
一個沙啞而帶著某種愉悅腔調的聲音,在這片濃稠的黑暗內響起,如同枯葉摩擦。
“怎么辦?你聽見間桐池那家伙的口氣了吧。事情等于已經暴露了一半。照這個情況繼續下去,可沒人能預料明天究竟會演變至何種地步。”
聲音的主人——巴魯葉雷塔閣下,那位本家的君主——正悠閑地倚靠在一棵古老橡樹的虬結樹干上。
她的身形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唯有眼中閃爍的銳利光芒顯示出她正享受著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
“知道兇手究竟是誰——那種事,本身又有什么實際意義?”
回答從另一片更深的黑暗角落里傳來,冷靜而超然。
“我與你,我們聚集于此,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扮演偵探去追查什么真兇。在這個特殊的‘舞臺’上,所謂的‘兇手’,不過是一張被推到明面上、用以限制和引導他行動的‘牌’罷了。”
“呵呵呵……”老婦人發出壓抑的、如同夜梟低鳴般的笑聲。
“牌,有時候也可能會有自己的心情和打算啊。不是嗎?”
“那么,”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的試探,“要召喚‘那個’登場了嗎?”
“當然。”黑暗中的男聲毫不猶豫地回應,合作意向已然明確。
“與你的臨時合作既然已經敲定──”
他頓了頓,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似乎是他輕巧地摸了摸自己剪得很短的頭發,動作中帶著一種間諜特有的、刻意表現的輕佻與自信。
“──畢竟,‘那個’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客戶’。”
自稱間諜的魔術師──米克.葛拉吉利耶,在陰影中得意地笑了起來,那笑容仿佛毒蛇吐信,無聲無息,卻致命無比。
.........
數小時的時光悄然流逝,在其間桐池專注的推演中無聲滑過。
太陽已大幅西沉,將天空染上昏黃的色調。陽之塔投下的狹長影子,隨著時間流逝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弧形軌跡,如同一根巨大的、無聲的指針。
間桐池俯身,信手撿起附近的一根枯枝,在覆蓋著少許落葉的地面上劃動起來。樹枝尖端勾勒出清晰的圓形與一系列復雜的交錯圖案,線條精準得仿佛是用儀器繪制而成。
“這是什么?”愛爾奎特好奇地俯身觀察,金色的發絲垂落肩側。
“簡化后的日晷與月晷示意。”間桐池頭也不抬地回答,目光緊隨自己畫出的線條移動。
“如此光明正大地將原理展示在整個土地上,反倒成了最難以被常人察覺的‘隱秘’。典型的魔術思維——將真相藏在眼前。”
“啊。”
愛爾奎特發出恍然的輕嘆,隨即大大地點頭表示理解。
她碧色的眼眸追隨著陽之塔那巨大的陰影,此刻,這座高塔本身儼然化為了一個指向蒼穹的、極為巨大的日晷指針。
“……那么,月晷的意思就是……”她順著邏輯推測。
“原理相同。只不過,月晷的‘刻度’只在滿月之夜,月光達到特定強度時才會被真正‘點亮’并發揮功能。”
間桐池解釋道,樹枝在地面的某個弧形上點了點。
“順帶一提,這兩者若以正統的日月晷標準來衡量,其本身的傾斜角度都略顯不足。這方面的誤差,恐怕是通過塔身微妙的彎曲度、以及作為鐘盤的土地本身所具有的靈脈特性來進行修正的。大致上明白了嗎,女士?”
“唔嗯。”愛爾奎特抱起雙臂,認真思索著。
“的確,建造如此大規模的裝置,絕不可能與伊澤盧瑪的核心魔術——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的誕生無關吧。”
間桐池只是聳了聳肩,不置可否。他臉上并未露出解開謎題的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沉的困惑。
很遺憾的是,后續的推演結果并不理想。
他將那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攤開在腳邊,多次用那支古典的鋼筆在上面飛速列舉出種種復雜的推論與假說——
涉及行星對應、神話原型、能量轉換公式。然而,幾乎每一條后面,都被他用力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幾乎要戳穿紙背的“╳”符號予以刪除。
他不時發出壓抑的、近乎痛苦的呻吟,手指煩躁地插入發間。
“將太陽直接比喻成赫利奧斯的崇高術式……不行,屬性偏差太大。相反地,就算將月亮的神性基礎替換成塞勒涅或者蘇美爾的南娜,再強行賦予其‘圣獸’的附加屬性,也難以改變其根本的運行邏輯……”
他喃喃自語,仿佛正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學者進行激烈的辯論。
“陽之塔和月之塔作為術式的‘因子’實在太過于龐大和具象,任何試圖在細節上賣弄小聰明的技巧性修改,在它們面前都顯得毫無意義……”
“……間桐?”愛爾奎特輕聲呼喚,似乎有些擔心他沉浸過度的狀態。
“不行,”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開那些糾纏不清的思緒。
“太陽與月亮的力量循環……果然還是無法與那個所謂的‘秘寶’特性完美契合……難道真的無關嗎?”
此刻他的表情懊惱無比,緊鎖的眉頭和略顯焦躁的眼神,幾乎讓人懷疑這與不久前那個冷靜地與三大貴族之一對峙的凜然男子是否是同一個人。
“再這樣下去,”愛爾奎特指出了現實的困境,“還能趕得上拜隆卿所訂下的苛刻時限嗎?”
說到底,即便僥幸抓到了真兇,那也只不過是為復雜的牌局增加了一張可用的“牌”而已。
若要徹底洗刷自身嫌疑,從而從所有懷疑的焦點中脫身,需要的是更具顛覆性、能一擊決定勝負的“證據”。
正因為深知這一點,拜隆卿才會看似大度地設下時限,允許間桐池自由行動。
若在這種初步推演的階段就受挫停滯,想要最終翻盤,無疑是癡人說夢。
“嗯。不,這方面的問題其實……”間桐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焦躁中冷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深邃。
“……也是在‘等待’某些事情發生的同時,順便思考一下的環節罷了。”
“等待?”愛爾奎特微微偏頭,陽光般的金發隨之流淌,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嗯。”間桐池隨意地聳了聳肩,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松弛感,與他方才全神貫注推理時的緊繃判若兩人。
他抬起手,指尖無聲地劃過逐漸被暮色浸染的空氣。
“雖然當下的‘我’受限于嫌疑與時限,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人偶,做什么都顯得束手束腳,難以真正放開手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目光投向莊園更深處那些蠢蠢欲動的陰影。
“但反過來看,相對的——我的那些藏在幕布之后的‘對手’們,見我被暫時困于這棋局一隅,豈不是正認為到了可以‘放開手腳’,盡情行動的大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