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弗雷烏斯沒有回頭,只是邊走邊輕聲道,嗓音仿佛與石壁融為一體。
“當然……與‘靈墓阿爾比恩’相比,這不過是表層中的表層……到了近代,鐘塔反而多建在地上……但歸根結底,原初的鐘塔就是為深入地脈而存在的結構。那里藏有……數座被封存的秘密書庫。”
“秘密書庫……”
奧爾加瑪麗不禁低聲重復。
她跟著他走下那道幽暗的階梯,石磚冰冷而堅硬,表面隱約殘留著古老的咒文痕跡。
每走一步,老人的拐杖便在石階上敲出一聲──
喀。
喀。
喀。
那聲音并不洪亮,卻在這地下通道里回響得如同咒語,節奏固定,像是在為某種儀式做引導。
奧爾加瑪麗腦中閃過父親曾教她的一種魔術儀式──以步伐與杖擊替代詠唱,以意志引導術式的軌跡。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單純的“通路”。這是儀式的一部分。
這個空間本身就可能是一座被封存的儀式陣。
樓梯似乎永無盡頭,空氣愈發濕重,似乎已深入地底數十米。
終于,在一段無言的沉默之后,前方的黑暗中浮現出一道鐵門。
那是一扇銹蝕斑駁的厚重鐵門,幾乎融入石壁。
鐵門表面刻滿扭曲而繁復的術式,一部分已經模糊,另一部分則仿佛隨著光線流動而蠕動。
當老人的拐杖再次兩度敲打地面時,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隨即緩緩開啟。
門后涌出的空氣仿佛封存了無數年的沉寂,隨著門的開啟,瞬間爆發出一陣塵埃,仿佛連時間都在這一剎那被打破。
奧爾加瑪麗急忙捂住口鼻,空氣中的霉味瞬間涌入,她幾乎能感受到每一縷塵土在她的呼吸中化作濕重的沉淀。
那種腐朽的氣息,像是古老書籍與遺忘的記憶交織出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即使如此,空氣中隱隱傳來的一股淡淡的藥水氣息卻又與之混雜,給人一種無法擺脫的壓迫感。
她瞇起眼睛,望著前方。
在她的強化視覺下,眼前的景象愈加清晰。
這里——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地下書庫。
書架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幾乎無縫對接,呈現出比任何普通圖書館都要龐大數倍的規模。
書架上的書籍封面已變得模糊不清,書脊上鐫刻的字跡幾乎已無法辨認,歲月的侵蝕讓它們變得暗淡無光,仿佛已與時間融合,成為一部分死去的歷史。
“這是……”奧爾加瑪麗低聲問,聲音有些顫抖。
“從鐘塔的數座地下書庫中……特別運送過來的書籍……”
盧弗雷烏斯低沉的聲音如同從深淵中傳來。他的語氣并無太多波動,仿佛這些書籍的存在,早已習慣于他的生活。
他輕輕弄響了指骨。
就在那一瞬間,空氣中的緊張感驟然增加。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動,昏暗中的白影逐漸從書架之間升起。
奧爾加瑪麗的眼神瞬間凝固——她看清了那是——
骸骨兵。
那是一團由無數枯骨拼湊而成的巨大團塊。
它們的骨節錯亂交織,彼此之間纏繞著細如蛛絲的魔術線,仿佛某種不為人知的生命體的殘骸。
它們身軀扭曲,眼窩空洞,雙手伸出,宛如某種被強行喚醒的亡靈戰士。
這些骸骨兵站立在書架的空隙之間,靜止不動,仿佛在等待著某種指令。
而當盧弗雷烏斯低下頭,眼睛的光芒投射到這些骸骨兵的身上時,它們便慢慢地抬起了頭,默默地佇立在他的身邊。
這一幕,不僅僅是駭人聽聞,甚至讓人感到深深的詭異與不安。
對一個外人來說,這樣的景象幾乎無法忍受,普通人看到可能會忍不住尖叫或逃離。
然而,奧爾加瑪麗卻無動于衷。她的目光平靜,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敬畏。
她清楚地知道——這些骸骨兵并非簡單的魔術產物,而是降靈科魔術的典型產物,它們的存在證明了一個事實:
這座書庫的管理者,正是盧弗雷烏斯。
這也是他能使用這些骸骨兵的證據——降靈科的“尤利菲斯”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操控靈體,進行屠戮與守衛的典范。
“這也是……貴族主義的寶物……”盧弗雷烏斯輕描淡寫地說道。
“原本,只有在成為君主的時刻,才會允許知曉這些。然而,正值非常時期,你獲準提前得知。”
奧爾加瑪麗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她幾乎下意識地問出了心中的疑問:“貴族主義的君主……那么,您也帶埃爾梅羅二世來過此處嗎?”
這句話問得太突然,盧弗雷烏斯瞬間仿佛被雷擊中,停頓了片刻。空氣中刮過一絲冰冷的沉默,直到他終于松開了緊繃的呼吸。
然后──
一聲粗重的笑聲自他喉嚨中發出,宛如銹鐵摩擦般刺耳而尖銳:
“咯咯……咯咯……咯咯咯……”
笑聲愈加肆意,似乎在撕裂整個空間的凝重。
“那種事情……不可能得到認可吧。至少,流著埃爾梅羅血脈的萊妮絲還勉強可以……但像那種卑賤的新世代……即使憑藉一絲特異才能,被提拔到祭位……咯咯咯……怎么可能邀請他進入這座書庫……”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濃烈的鄙視和排斥,那種蔑視的情緒如鋒利的刀刃,刺進奧爾加瑪麗的心底。
她知道,這不僅是對埃爾梅羅二世的侮辱,也是對魔術界所謂“新世代”的普遍看法。
然而,奧爾加瑪麗心中卻沒有完全的否定。
她無法否認,那種觀念如同根深蒂固的毒藤,早已在鐘塔的每一個角落生長,深入到她的血脈中。
她也在這片貴族主義的土壤中成長,耳濡目染,無法完全擺脫那種根深蒂固的歧視和偏見。
她咽下那股涌上的苦澀,眼底卻仍然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那……我們來這座書庫究竟是做什么呢?”她終于開口,聲音如同冰冷的刀刃,直擊問題的核心。
盧弗雷烏斯微微抬起下巴,隨即做了一個簡潔的動作。
他指了指前方,隨即先前的骸骨兵開始緩緩移動,猶如沉睡已久的古老守護者,它的身軀在昏暗的書庫中搖曳著,步伐沉穩而有力。
“調查。”
盧弗雷烏斯簡短地回答,目光冷冷地掃過奧爾加瑪麗,“在這座書庫里,我們要進行的是調查。”
他口氣沉穩,仿佛這只是日常的事務,然而話語背后卻似乎隱藏著某種深層的動機。
骸骨兵的動作仿佛早已按照某種固定的程序展開。
它們穿梭在這龐大的書架之間,毫不遲疑地引導著兩人向更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幽暗的書庫里回蕩,而那種壓迫感與古老的氣息也愈發強烈。
“咻——咻——”
藍色的火焰在他們的腳步聲中猛然燃起。
那火焰并非尋常的火光,仿佛是被某種特殊的魔術激活的靈光,隨著骸骨兵的引領,蔓延至周圍的墻面,照亮了那些積滿灰塵與遺忘的書架。
這種藍色的火焰,不僅照亮了周圍,也似乎在回應某種召喚,仿佛在熱情地款待久違的主人及其隨行。
老人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真沒想到……境界記錄帶居然會在這個倫敦發動靈威……”
他的話音未落,便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奧爾加瑪麗。
“馬里斯比利……有沒有告訴過你什么事?”他緩緩地問道,眼神中似乎藏著某種不言而喻的意味。
奧爾加瑪麗皺了皺眉,輕聲回答:“父親大人什么也沒說。”
“是嗎……”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您有什么與父親大人有關的線索嗎?”奧爾加瑪麗緊接著追問,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迫切。
老人搖了搖頭,含糊其辭:“……不。”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么:“如果是肯尼斯,或許知道一些……畢竟……他那個時候的狀態,著實有些……奇怪……”
“您是指什么呢?”奧爾加瑪麗心中一動,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然而,在她即將追問時,骸骨兵的腳步驟然停下,打斷了她的話語。
周圍是一片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書架森林,密密麻麻的書架間散發出古老的氣息,仿佛每一塊石板、每一本書都在講述著一個久遠的故事。這里的魔力和能量密度令人壓抑,連空氣中的微粒都仿佛充滿了某種不可見的力量。
這里的氛圍與一般的魔術空間不同,更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地方,積淀了歲月的塵埃。
“……就是這個。”老人突然從書架中抽出一本書,書的封面上積滿了厚重的塵土。
相比其他書籍,這本書的塵埃明顯較薄一些。
他吹了一口氣,散開的塵埃下記載著某個名字。
“對,那個名字是馬奇理.佐爾根。”尤利菲斯的聲音沉穩而低沉,帶著一絲歲月的沉淀。
這個名字在奧爾加瑪麗的腦海中回響,卻并沒有任何熟悉的印象。
她努力回憶,卻始終無法抓住那一絲聯系。
根據名字的發音,她推測這人很可能來自北歐或東歐某個偏遠的地方。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些遙遠、寒冷且陰暗的國度。
那種環境,注定了那里的人必須要擁有非凡的韌性和堅強,才能在無情的暴風雪中生存下去,才能在沒有陽光的日子里依舊維持心中的溫暖和理智。
“這人,究竟是誰?”她心中忍不住問道。
尤利菲斯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微微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道:
“他是數百年前曾在鐘塔調查過某種神秘的魔術師。有人說他像個夢游者,甚至可以說他終其一生都在追尋一個無法觸及的夢。”
.........
兩人換乘電車與巴士,足足行駛了兩個小時,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隨著車窗外景色的變化,周圍的環境變得愈發寧靜和荒涼。
大城鎮的喧囂漸漸遠去,小鎮仿佛被大自然的懷抱所包圍,零星的房屋坐落在廣闊的草原與密集的森林之間,帶著一種恬靜的孤寂感。
間桐池下車的地點,是一個偏僻的車站,四周被荒草和遠處的丘陵環繞。
沿著地圖與路標走了十幾分鐘,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小鎮的氣氛異常安靜,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仿佛與世隔絕。
進入診所后,間桐池與伊薇特站在柜臺后面、正在打盹的老婦人交談了幾句。
老婦人雖顯得有些遲緩,但還是熱情地引領他們進入了診療室。
病房內透過窗子灑進來的陽光,形成斜角的光束,溫暖卻不刺眼。
空氣里帶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顯得清新又有些陌生。整個房間仿佛是靜止的,除了播放的柔和古典樂外,診所內空無一人,連護士也不見蹤影。
或許是今天沒有患者,或許正值休息時段。
突然,從另一側的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嗨,你就是訪客嗎?”一個帶著溫和笑意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間桐池回過頭,看到一位年約六十的壯年醫師走進來。
他頭發已經開始斑白,白色的診服胸前口袋里塞著一副老花眼鏡,眼中透著些許疲憊,但依然保持著一份沉穩。
“初次見面,古洛特先生。”間桐池站起身來,禮貌地行了一禮。
醫師面帶微笑,穩重地與他握了握手,然后在診療桌后坐了下來。
“據說你是從倫敦特地過來采訪我的?”
“不,不是這樣的。”間桐池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仿佛是在和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交談。
“其實是因為……‘我與你不是老朋友嗎?’很久沒見面了,我有好多話想找你聊聊。”
當然,間桐池和醫師是首度碰面。
伊薇特也立刻看穿了其中原因。
暗示魔術。
甚至是那種已經深到邏輯出現矛盾的情況,也不可能會被破除的程度。
不過,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伊薇特完全沒有感知到。
不過這并不算什么大事,所以伊薇特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醫師上。
“怎么了?”似乎是注意到了伊薇特奇怪的目光,眼前的醫師不解地歪頭。
“不,無須在意。她是我的助手。”
“哈哈哈,這樣嗎?你也到了那種年紀嗎?”
兩人似乎成為了一對忘年之交,雖然有些戲劇化,不過設定有點出格的暗示說不定意外地容易通用。
間桐池重新交疊十指,如此發問。
“那么,我對柜臺人員也說過,你還記得三十年前的患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