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d me(引導我吧)。”
話音剛落,那柄外形平平的小刀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而完美的弧線。刀鋒在接近巖塔的瞬間,突然定格,如同被某種無形力量釘在半空,旋即猛然一震,徑直刺入石塔表面。
沉默了一息——
一道漆黑的裂縫如同撕裂的幕布,從刀尖刺入之處緩緩張開,勾勒出一個僅容一人穿行的幽暗洞口。
黑暗仿佛從巖石內部滲出,吞噬了周圍的光線。洞口四周的空間隱隱扭曲著,像是空氣本身都在回避它的存在。
“……還在。”富琉瞥了一眼那仍微微閃動的刀柄,低聲確認,“這個入口還能用。”
“我記得阿爾比恩的結構會不斷變化。”
站在后方的間桐池平靜開口,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仿佛直通異界的入口上。
“這條路,有可能在我們走到一半時就徹底消失嗎?”
“當然有。”富琉聳聳肩,語氣里不帶一絲安慰。
“這得看我們的運氣有多差。你也知道,走正規路線的話,根本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抵達老頭地圖上標記的位置。”
“嗯。”間桐池輕輕點頭,接受了這個不確定性本身即是前提的事實。
“別撞到頭。”富琉低聲提醒,微微俯身,率先鉆進了那道洞口。
伊薇特緊隨其后,衣擺擦過洞口邊緣的巖石,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只在臨入黑暗的瞬間,回頭對間桐池看了一眼,那一瞥帶著壓抑的期待與謹慎。
第三個進入的是間桐池。他伸出一只手指觸碰洞口邊緣,感受到一層薄如蛛網的魔力波動后才邁步而入,仿佛踏進了一層被剝離的現實。
耳邊的聲音迅速消散,只剩自己踏入空洞的腳步聲,在狹窄通道內反復回響。
石壁迅速吞沒了他們身后的光線。
三人肩并著肩,在只容單人通過的甬道中潛行,頭頂偶爾傳來沉悶的響動,像是地脈在翻動,又像遠處某種龐然生物緩慢爬行的回音。
“那么,”富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仿佛刻意壓低了分貝,卻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們正式潛入——大魔術回路。”
黑暗中,無聲的魔力像濃霧般在他們身邊纏繞、沉淀、蠕動。
靜脈回廊的入口已經關閉,只剩一道逐漸隱去的刀痕,像是一扇再也不會開啟的門。
......
光芒在黑暗中蠕動、盤踞,仿佛被某種意志牽引著,在地底的空洞中舞動。
那不是正常光源所能發出的輝輝,而是如煙火燃盡前一瞬驟然炸開的火星,在空無中纏繞、跳躍,像燃盡生命的焰火,又像仙女棒劃過夜色的軌跡。
可這些“光”本質上更接近爆炸。
無數通道在此交匯,各自流淌著細微差異的魔力,彼此之間難以調和,如同不同頻率的音波互相干擾。
結果便是排斥作用堆疊、扭曲,導致魔力沿著縫隙破裂出炫目的光焰。
這是阿爾比恩中層的“匯合點”之一,大魔術回路的脈流在此糾纏、互搏,點燃了這一幕既絢麗又危險的魔術現象。
這一層的地貌,形似海洋。
整個空間仿佛沉沒在一片色彩密布的珊瑚叢中。
鮮艷奪目的枝節攀附在階梯、石柱與穹頂之間,層層蔓延,如同生長在深海中的夢境植物。可它們并非真正的珊瑚——
那是一種既非礦物、也非生物的中間存在,本應棲息在純凈之海的生命。
如今卻深植在阿爾比恩濃稠得近乎窒息的魔力之中,扭曲生長,吐露出艷麗到詭異的色澤。
它們呼吸著死龍的氣息,以龍骸為土壤,以魔術為水源,寄生于這具死去之神話存在的遺體之上。
這是一條通往“妖精鄉”的夾縫中死去的龍,身軀化作靈墓的地基,魔力仍在緩緩流淌,將原本不相容的現實與幻想揉合成一座巨大的迷宮。
死龍帶來的,不止是龐大的龍種魔力——還有一段從未被歷史記載的、與神代同質的氣息,一塊夾在現世與彼界之間、幾乎無法再現的相位。
因而,被這具龍骸吞噬并融合的阿爾比恩,走上了與世界所有靈地完全不同的進化路徑。
這,就是阿爾比恩之所以成為鐘塔最引以為傲資源的原因。甚至可與阿特拉斯院與彷徨海并列魔術界三大秘境之一。
此地不存在絕對穩定的空間。
哪怕在這片看似空曠、閃爍著神秘光爆的匯合點,秩序也隨時可能崩塌。
此刻,一道異類的身影步入了這片混沌。
巨響陡然炸裂。獅子在咆哮。
──準確來說,是擁有兩顆獅首、卻長著禿鷲翅膀的奇異幻想種。
它那如象牙般粗大的前肢如戰錘一般重踏地面,巨爪滴落著稠如瀝青的毒液,腐蝕了巖石,留下嘶嘶作響的深坑。
雙頭同時怒吼,聲音如同沉雷滾動,在魔力交錯的空間中激起共鳴,震顫四壁。
那不是地上任何神話中出現過的魔獸。
它是阿爾比恩孕育出的怪異存在,是這座龍之墳墓與靈界夾縫交織后孕育的野性產物。
它無名、無形于典籍,甚至連“分類”都無法歸入──正因如此,它才能存在于此處。
但“異類”,指的并非這頭魔獸。
而是它所對峙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人類。
光爆在他周圍震顫,如同在抗拒,又仿佛在回避。
他一動不動,面朝那頭雙頭獅站立,身上只披著沉靜的黑袍,面容模糊如鏡面倒影,唯有那雙眼眸反射著珊瑚的光芒。
下一刻,咆哮襲來——
野獸的怒吼“Beast Roar”,自古以來便是神秘現象之一,被許多文化視為神授的啟示或災厄的前兆。
在阿爾比恩這片混亂與畸形之地,被這咆哮正面波及的生物,無不精神震裂,意識崩解,甚至未及掙扎便化為這頭魔獸的獵物。
“啊啊,這就是野獸的悲哀啊。”
人影低聲感慨,聲音像是對死者的悼詞,又像是對現世的冷笑。
“在無法用本能壓制對手的瞬間,就會顯得……笨拙而遲鈍。”
語罷,他緩緩拔劍。
那動作不疾不徐,甚至近乎禮節——卻正因其從容,才愈發顯得致命。刀刃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就這樣筆直劃過空氣,像是將連同聲音與時間一并切斷。
“──鍛鐵(Hephaistos)。”
他低聲呢喃。是否是對那頭魔獸說,已經無從判斷。更像是對這片靈地本身,投下的一句咒文。
那是神話時代的呼喚,是獻給火與錘之神的頌詞。
佩劍發出沉斂的光芒,刀身的輪廓剎那間如同熔鐵鑄出,又像在熾熱中緩緩冷卻。一道無形鋒芒隨之迸發而出。
──下一瞬,獅子的雙首已經高高飛起。
它們翻滾著墜落在熾光閃爍的珊瑚叢中,眼瞳仍帶著來不及轉化的愕然,毒液在空氣中化作嗆人的白煙。
“真是一片愉快的土地啊。”
人影輕描淡寫地將佩劍收回鞘內,轉過身,面上浮現出譏誚的笑意。
“要是卡利斯提尼那種人看到,怕是會當場感動得痛哭流涕吧。”
她的身份已經顯現──那是偽裝者,一位來自古代馬其頓、隨征服王南征北戰的無名女戰士。與其說是“從者”,不如說是活著的戰爭殘響。
“你差不多該叫苦了吧,現代的魔術師?”
“……沒有的事,我還撐得住。”
身后傳來哈特雷斯的聲音,帶著一點強撐的調侃,但他的面容已經憔悴得明顯。
他一直在持續供給魔力,從他們進入阿爾比恩開始,精氣(Od)就以毫不留情的速率被偽裝者抽取。
作為戰斗從者,她雖然刻意節制,但每次揮劍、每次踏步,所需消耗的魔力都高得近乎離譜。
尤其是她所持之劍──那柄于古馬其頓的火山鍛爐中打磨、供奉于戰神神廟的“佩劍”──本身即是準寶具等級的存在。
加之額外職階的偽裝者幾乎得不到圣杯系統支援,所有魔力都必須由Master親自承擔。
換成一般的魔術師,早就衰竭致死了五次都不止。
“你意外地熟練啊。我原以為你會在步調分配上出錯,在半途中脫力崩潰。”
偽裝者說道,語氣不輕不重。并非諷刺,更像是對他意外堅韌的一種認同。
“雖然我離職已經很久了,但……當鐘塔的學部長,可不是件簡單的工作。”
哈特雷斯苦笑,將腰側吊著的靈藥瓶解下,一飲而盡。
澄澈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微微灼熱的氣味,那是煉金術師在古舊秘典中留下的配方,帶有成癮性的“昂貴代償”。
這藥物雖然危險,卻也是讓精氣快速恢復、魔力恢復自然循環的少數手段之一。
事實上,若只是振奮精神,以現代科技制造的興奮劑或能量飲料效果更穩定、副作用更小。
但當目標是調動魔力、喚醒靈魂層面的潛能時,只有魔術制造的靈藥才是可行選項。
偽裝者聳了聳肩,將視線投向遠方。
“看樣子,我們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
“……居然沒測量過階層深度,能判斷出這點,還真是本能型。”
哈特雷斯也抬頭看著大魔術回路遠方,那光與影不斷撕扯交錯的迷宮。
“雖然我也覺得,大致就是這么遠了。”
“這種直覺要是沒有,當年就活不到最后。我們根本不知道吾王要征服哪里,也不知道他打算征服到什么時候。”
偽裝者笑了笑,那是一種屬于征服軍中的笑意,游離于瘋狂與忠誠之間。
“所以,我們就學會了——活著的人,自然會發展出判斷‘還要走多久’的本能。”
“聽上去……幾乎像能預知未來了。”
哈特雷斯輕聲說著,腳步卻也隨她邁出。
如海底般沉黏的空氣之中,呼吸變得緩慢而沉重,大魔術回路的脈動從腳底一絲絲傳來,像是整座靈墓正在悄然蘇醒。
偽裝者瞪視大魔術回路的黑暗,靜靜地邁開步伐。
她突然又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酒液沉底處泛起的泡沫:
“……這代表,大約半天之后,我就會死在你手里吧?”
“是這樣沒錯。”
哈特雷斯毫無遲疑地回答。既不殘忍,也不溫柔,只是陳述。
偽裝者點點頭,神情平靜得仿佛正在確認天氣。
“嗯,畢竟你要借我這個媒介,讓那位神靈──伊斯坎達爾──再度降臨于世。那一刻起,我這個‘英靈’的存在自然會終結。啊……對這樣的結局,我應該說是——謝謝你替我達成了愿望吧。”
“愿望?”哈特雷斯重復,語氣微微揚起。
“我想為王而死。”她說得干脆,仿佛早已在心底說過千百遍,“而你,會替我實現這個愿望,對吧?”
話音落下,空氣停滯了一瞬。
哈特雷斯的眉心擰起,像是內心某個被按下的禁忌咒文。
“……非常抱歉。”
偽裝者卻大笑出聲,毫不猶豫地擺擺手,像是揮散什么不合時宜的情緒。
“別道歉。”她笑著說道,語氣爽朗,仿佛根本沒將自己的死亡放在心上。
她解下腰側的扁酒瓶,拔開瓶蓋,仰頭灌下一口。
濃郁的酒香在這片混雜魔力與沉默的空間中彌漫開來,是某種醇烈到幾乎能灼傷靈魂的陳酒。
這是她在準備潛入阿爾比恩時唯一堅持要攜帶的物品,不惜壓縮武裝配置也要為它留出空間。
“你是魔術師,不是嗎?”她側頭看向哈特雷斯,語氣悠然又帶點醉意。
“哪怕背離現代的倫理,也要以你那份理想與潔癖,殺死我。那不是很好嗎?”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內晃蕩,映出仿佛神代殘火的微光。
“你就用古老又全新的神話時代之火,引領現代魔術師吧。”
偽裝者的聲音如同風中點燃的篝火,忽明忽暗,話語在此處停頓了幾秒。
──然后,她像是忽然從什么自我陶醉中抽身出來似的,瞇起眼,直視哈特雷斯。
“……不,你的動機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