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不到的走廊上,點著蠟燭。
間桐池瞇起眼睛,在晃動的燈光照射下,天花板上仿佛有骷髏在笑。
大概是錯覺,但也有可能是真實的。
終于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
一面撲滿的面具墻,迎面而來。
上百張的面具,布滿了漆黑的墻壁。
都是和黑衣們一樣的木雕面具。
“多少有些惡趣味就諒解一下吧。魔術師嘛,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樣的。”
帶路來這里的蒙面黑衣們回去了,朱音在房間里面坐了下來。
間桐池只是點了點頭,也不詫異。
只是對這里存在的魔術有了更多的興趣。
“能樂面具……而且都是‘喝’、‘食’、‘今若’等男性面具啊。”
間桐池看著墻壁說道。
“哦,你認識的嗎?”
“認識一些,但不全面。”
稍微聊了幾句后,間桐池的視線投向婦人的背后。
里面的壇上有一個用黑布蓋著的東西。
從形狀來看,應該是一面鏡子。
間桐池看了一會,隨后將視線移開,淡淡說道:
“聽兩儀家的人說過,黑道的源流似乎是有三種。”
“哦?”
“當時沒有被承認的政府存在的賤民、非法開辦賭場的賭徒、常流動在寺廟神社周圍擺攤或賣藝的‘的屋’。不是分化孤立,而是互相交融、交流,渾然一體才成為了極道的原型。除了藥物和賣春,還有相撲和能樂表演,甚至還有詛咒和祈禱。”
面對間桐池平靜的話語,這位黑道的當家臉色明顯的扭曲了一二。
“都是一些不入流的東西,真是讓您見笑了...”
她如此嘆息道。
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所謂的祭典,必定會帶有咒性的祭禮。
那么,掌管這一切的存在也必然帶著神秘的昏暗色彩。
那這倒是和思想魔術之間有些許差別,但也有些相通的地方。
間桐池瞇起眼睛,頓了頓,再次開口。
“這可不能算是不入流的東西,掌管著神社祭典的家族,再怎么說也是有著底蘊的,畢竟這是唯一能擺在現實之中流動的神秘,在地方上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基盤。”
間桐池差不多能夠理解了日本傳統魔術的構成方式。
日本的魔術,雖然在魔術回路產生魔力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但并非通過魔術基盤與魔術式,而是通過結成契約的“某個組織所供奉的神”,提取其權能所實現。
這種魔術極其虛假。
因為他們做的雖然規模很小,但實際上與神代的魔術等同——用神的權能來確定結果,再用咒文擴大這個結果,與他們的技法正好相反。
組織的全員“共享”神的一部分的理念,在這一點上就和大陸上的思想魔術中“共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實際神秘要復雜得多,但大致的方向是沒錯的。
間桐池尋找的方向也沒有錯誤,所以這個家族就真的有那個東西。
而夜劫朱音汕然一笑,對于間桐池直白的話語,有些不好接話。
畢竟當著魔術家族的面,貿然拆解對方家族的魔術體系,是一件很惡劣的事情。
當然,那是建立在對等的情況下,才會擁有的禮貌。
朱音微微苦笑。
“真是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呢......”
“那你們應該知道我來到這里的需求的是什么了,對吧?”間桐池頷首回道,“你們家族應該是有著神體那種東西的吧?”
“那倒是,突然被兩儀家的人通知后,我們就明白了的差不多了,不過您需要的東西,現在并不在我們手里......”
夜劫朱音坦然回答道,站起身來,從掛滿面具的墻上取下一個造型別致的能面。
而聽到這句話,間桐池夜明白了,為什么眼前的這位老婦人在得知他的目的后,依舊能這么如此淡然。
“真的很遺憾,隱匿者大人。”
夜劫朱音又一次開口說道。
“雖然我們夜劫家族也很想為您的計劃出一份力,但在此事上真的沒有辦法了啊。”
她話里的意思,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看得出來。
她的言外之意分明是敷衍。
但估計事實也如同和這位老婦說得沒什么差別。
“獨屬于日本的魔術,是與神之碎片相連接,這就是你們夜劫家的魔術吧?”
間桐池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而夜劫朱音環視了這個完全以整片漆黑構成的房間,緩緩地說道。
“倒是沒錯,吾等的魔術基于神——也就是神體,古老神明的碎片。正式名稱是叫神臟鑄體來著。”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是,就如您所知的那樣,古老的神秘在現代已經被磨損了。我們早就是被時代拋棄的失敗者了。留下的遺產無論多么珍貴,如果放任不管,只會腐爛。”
沒錯。
現代的魔術和神代是完全不同的。
因為神代的魔術在種種原因下已經無法適應現代了。這才是魔術師必須接受的,絕對不會動搖的規則,本該如此才對。
“這還真是,好久之前就好像在哪聽過的理由啊,你不會想說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們也想要學習其他的退魔家族們一樣,淡出神秘的舞臺吧?尤其是在這個神秘明顯緩步上升的舞臺?”
間桐池看著夜劫朱音手中的面具,那是一張“異相老體”,所代表的就是暮年的神。
這是在示弱嗎?還是在承認已經準備退出神秘的一側了。
夜劫朱音沒有回答間桐池的問題,反而是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需要有特別的方法來保存神體。這個方法每個組織都不一樣呢。首先,在日本現存有八具神體……關于這部分,和時鐘塔交恰甚密的您應該是知道的吧?”
間桐池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們夜劫家的話,會將用來保存的咒物,稱作黑柜。”
“哦?那個黑柜,是指人類嗎?聽起來像就和魔術刻印是一樣的東西啊。”
間桐池插了一句嘴。
朱音輕輕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眼間桐池繼續說道:
“正是如此。夜劫家的保存方法就是這樣。將神體移植到擁有資質之人身上。被移植者則成為黑柜。”
原來如此,間桐池算是明白了為什么這個魔術家系所渲染的主色調都是黑色了。
日本,是將存放遺體的棺材稱作尸柜,死之印象也是由黑來展現,應當是取自于兩儀之中的陰性部分。
怪不得是遠親呢......
為了放入神之遺體——為了保存神之遺體的棺材。
“所以你們用來保存神體的那個人呢?”間桐池歪著頭看向夜劫朱音,“你該不會是要和我說,那種關乎于夜劫家地位的東西,也能被搞丟吧?”
經過數秒后,夜劫朱音點了點頭。
“如您所言。”
間桐池忍不住笑了出來,竟然還真是這樣,過了一會才停下來。
“但我看來,你們夜劫家是否有點太過于冷靜了,這可不像是西方那些魔術家族,丟失掉了自己‘源流刻印’的樣子啊。總不可能你們是真的想要脫離神秘吧?”
這怎么可能呢?當然不可能,雖然眼前這個老婦在言語之中所表達出來的意思便是如此,但從這排列整齊的面具墻,和其背后蘊含著莫名光澤的鏡子。
就可以否定掉這種情況,雖然其上沒有魔力流轉的氣息,若換成其他的魔術師來說,或許還判斷不了。
但間桐池的解構魔眼,在這一方面可不會放過這些蘊含著神秘的事物。
“因為擄走孩子的人身上,有異國魔術的氣息。”夜劫朱音開口說道:
“雖然日本的魔術組織團結緊密,但也實在不大。遠不及時鐘塔和螺旋館的規模。被擄走的孩子我們想要會追回,但如果在那個時候踩到什么大老虎的尾巴,實在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的。”
哦?間桐池這個時候才真正有了興趣,這樣的事情他可沒有從埃爾梅羅家系那邊得到過相關的情報。
也就是說是除開時鐘塔之外的魔術組織嗎?又或者是時鐘塔內部能藏匿在其他君主家族視線之下的派系?
反正不管如何,估計都有著相當大的體量啊。
間桐池饒有興趣地看向夜劫朱音道:
“如果只是單純的異國魔術師的話,你估計也不會妥協到與我接觸的程度吧......那么,也就是說你已經對誘拐的魔術師組織有了個大概的認識不是么?”
“嗯,您當然會問,說得也確實沒錯......”
不想再浪費時間,夜劫朱音說出了那個組織的名字。
“彷徨海(Baldanders)。”
果然嗎,這本就是間桐池內心所猜測的名字。
畢竟,要說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哪個大規模的魔術組織在“境界記錄帶”陸續出現在現世之后,還不會轉變研究方向的話,那就只有那群從神代遺留到現在的魔術師群體了。
畢竟在他們眼里神代的魔術至高無上,而西歷紀元后的魔術等于兒戲。
這些個同時鐘塔事實上處于冷戰狀態的家伙們。
是已知范圍內最古老的的魔術組織。
“所以你們才認為自己無法與他們還有我來爭奪這份本屬于你們家族的產物嗎?”
間桐池再一次開口說道。
與他相對的,夜劫則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苦悶,說道:
“是啊,這個世界變化的太快了,雖然我們家族只矗立于這片大地之上,但對于外界的情報或多或少還是清楚的。”
她繼續說道:
“時鐘塔已經展現出了他們作為三大魔術組織之一的力量了,最近那些被消滅掉的魔術家族,我可是都有所耳聞的啊,而作為同源的彷徨海......”
就像是高懸于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嗎...
間桐池倒是很能明白眼前這老婦人的心情。
該說不說,時鐘塔在這幾年時間內,的確是出盡了風頭。
魔術師之間的戰斗掠奪,比過去一百年內加起來的還要多。
甚至都讓一些小規模的魔術組織之間產生了想要丟掉自己靈地,找一個天涯海角隱居起來的想法。
韋伯.維爾維特——
只能說不愧是繼承了征服王衣缽的家伙,只要有掀起戰爭的機會,這個家伙就一定不會放過。
下一次見面的話,他不會貿然對自己說出那句話吧——
——“間桐君,我喜歡戰爭......”
間桐池搖了搖頭,打斷了這種聯想,自從空想樹開始生長以后。
他總是會在一些時候,莫名其妙的想到別的東西,思維變得有些太過跳躍起來。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看向眼前正襟危坐的夜劫朱音,緩緩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如果還有什么問題的話,我會再次來拜訪的,只是希望下一次見面也能如同這次一般平和。”
留下這句話之后,間桐池抬起頭緩緩看向天花板,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
下一刻,他的身體便化作一團靈光消散在了這片黑漆漆的府邸之中,不留下一絲痕跡。
而夜劫朱音則看著眼前消失掉的間桐池,皺了皺眉頭。
片刻后,她轉而盯著掛滿了面具的墻壁。
身體紋絲不動。就連呼吸都極為微弱,甚至都可能被會誤以為是死去了。
從她的口中,飄出了一句咒語。
寫作文字的話,就是布琉部。
而其寓意,則是——
“震動吧。”
她繼續念誦道。
“震動吧,震動吧。”
詠唱著咒語的夜劫朱音自身,也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那是以共鳴為宗旨的一種日本魔術。自古時起,巫女就通過使靈魂發生震動來施術。
堅信那震動能通天、通鬼、通神。即使是死者,也會在震動下再次爬起來。
“搖動啊搖動。”
面具開始發出微微的震動。
最初,只是眾多面具中的一個。
緊接著其周圍的面具也開始發出輕微的震動,最后,所有的面具都開始了大幅的震動。
木制的面具與墻壁摩擦產生的聲音,恰似眾多的面具在抽泣一樣。
而從那份聲音中聽取神明的意圖,便是夜劫家巫女的職能。
她轉過身去,看向矗立于她背后的那面鏡子上。
“柜之主啊。”
她輕聲詢問道。
“為何棄之不顧?或者說,您為何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