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離開后,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蘇辰沒有動,像一尊石雕,維持著癱坐的姿勢。那份《合作意向書》靜靜躺在桌上,白紙黑字,卻比任何鐐銬都沉重。
工廠,他的避風港,一夜之間變成了風暴中心。
什么“廢料”的源頭,他比誰都清楚。那不是地球上的東西。他不過是一個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的幸運兒,或者說,倒霉蛋。而現在,這塊餡餅引來了鯊魚。
不,不是鯊魚。是國家這頭無法抗拒的巨鯨。
他拿起那份文件,指尖觸及紙張,卻感到一種灼燒感。他從未想過,自己最大的秘密,會以這種方式被揭開。不是被某個貪婪的資本家,不是被某個偶然闖入的探險者,而是被一股他連反抗念頭都生不出的力量。
“淵龍……”
他咀嚼著這個代號,一個早已被他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名字。那是他年輕時,在中二病還沒痊愈的年紀,為自己想象中的秘密身份所取。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來在虛擬世界里自娛自樂的代號。
他們連這個都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震動聲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常用的那部手機,而是放在抽屜最深處,一部幾乎被遺忘的老式功能機。他買下這部手機的唯一理由,是它除了通話和短信,什么都做不了。
陌生的號碼。
蘇辰盯著屏幕,三秒后,按下了接聽鍵。
“講。”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一個經過處理的、雌雄莫辨的電子合成音。
“北京時間14點03分起,德宏廠區上空的遙感衛星過頂頻率增加百分之三百。來源,三個不同國家的商業衛星和軍事偵察衛星。”
蘇辰的身體繃緊了。
“15點11分,我們截獲兩段加密通訊。一段來自北美,一段來自西歐。內容均提及‘徐市’、‘德宏’以及‘新型建材’。”
電子音毫無起伏,像是在播報天氣。
“外圍安保力量報告,工廠周邊三公里內,出現至少四個可疑觀測點。建議您在非必要情況下,不要離開廠區。”
“你們是誰?”蘇辰問出了同樣的問題,但他知道,不會有答案。
“我們是您的技術支持和安全保障團隊。李主任負責對外協調,我負責信息通報。您可以稱呼我‘觀測站’。”
“觀測站?”蘇辰重復了一遍,只覺得荒謬,“你們在我身邊安了多少只眼睛?”
“我們只在您需要的時候出現。”電子音頓了一下,“另外,根據我們的風險評估模型,未來72小時內,您將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收到來自第三方的‘商業試探’。建議您維持現有的人設,不要暴露任何異常。”
蘇辰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警告,對方就切斷了通訊。
嘟…嘟…嘟…
忙音傳來,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蘇辰將那部功能機丟回抽屜。
技術支持?安全保障?說得真好聽。這不就是貼身監控嗎?
他現在就像一只被關進玻璃籠子里的實驗鼠,籠子外,一雙是來自“合作者”的眼睛,另一雙,則來自黑暗中的豺狼。而他,必須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表演“點石成金”的戲法。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座機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讓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本地的陌生座機號碼。
前臺文員小張的聲音傳來:“蘇總,有位自稱是歐洲泰克材料公司的彼得斯先生找您,說是要談一筆大采購。”
歐洲泰克?沒聽說過。
蘇辰腦中瞬間閃過“觀測站”的警告——“商業試探”。
這么快?
“跟他說我沒空。”蘇辰想也不想就回絕。
“可是……他說他們公司非常有誠意,采購量很大,而且……預付款很高。”小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為工廠業績著想的懇求。
蘇辰沉默了。
一個破爛的建材廠,老板脾氣古怪,拒絕一筆“預付款很高”的大訂單。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接進來。”他改變了主意。
電話被轉接,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普通話很標準,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口音。
“是蘇先生嗎?您好,我是彼得斯。”
“有事?”蘇辰的語氣很不耐煩,完美扮演著一個不想被打擾的小老板。
“蘇先生,很冒昧打擾您。我從一些渠道聽說,貴廠正在生產一種革命性的新型材料。我們歐洲泰克對此非常感興趣。”彼得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商業精英特有的圓滑。
“新型材料?”蘇辰嗤笑一聲,“你聽誰說的?我這里只生產水泥磚和空心板,你要多少?一車還是兩車?”
彼得斯沒有被他的粗魯激怒,反而笑了笑。
“蘇先生真會開玩笑。我們聽說的可不是水泥磚。據說是一種強度極高、重量極輕的板材。您知道,在歐洲,高端建筑市場對這種材料的需求是巨大的。”
“不知道,不清楚,沒見過。”蘇辰三連否認,“你打錯電話了。”
“蘇先生,請不要這么快拒絕。我們是帶著巨大的誠意來的。”彼得斯加重了語氣,“價格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出到市場上任何一種碳纖維復合材料價格的三倍,不,五倍!只要您能提供一塊樣品,哪怕只有巴掌那么大。”
五倍的價格。
這對任何一個工廠老板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蘇辰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證實傳言,拿到樣品。如果他一口咬定沒有,對方只會用其他更激進的手段。
他必須給出一個符合“小廠老板”身份的反應。既要貪婪,又要謹慎。
“樣品?”蘇辰的語調變了,帶上了一絲狐疑和貪婪,“我憑什么相信你?你是誰?歐洲泰克?我聽都沒聽說過。”
“當然,您可以上網查我們公司的資料。我們是歐洲領先的特種材料供應商。”彼得斯察覺到了蘇辰語氣的變化,立刻跟進,“只要樣品測試合格,我們可以立刻簽訂一份價值一億歐元的采購合同。預付款百分之三十。”
一億歐元。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
蘇辰故意停頓了很久,呼吸都加重了幾分,讓對方感覺到他的“震驚”和“掙扎”。
“我這里……沒你說的東西。”他最后還是“艱難”地拒絕了,但語氣已經松動,“就算有,那也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不可能隨便給外人看。”
“我理解,完全理解。”彼得斯的目的達到了一半,他知道魚上鉤了,“這樣吧,蘇先生,我本人就在徐市。不如我們約個時間見一面?我當面跟您詳談,讓您看看我們的誠意。您放心,我一個人來。”
見面?
蘇辰的頭皮發麻。這已經不是試探了,這是準備直接接觸。
“沒空。”他再次拒絕,但這次的理由換了,“最近市里查環保,廠子亂七八糟的,不方便見客。你真有誠意,就把你們公司資料、采購需求發到我郵箱。我看了再說。”
他報出一個公開的業務郵箱。
“好的,好的。我馬上發。期待您的回復,蘇辰先生。”彼得斯的目的已經達到,爽快地答應了。
電話掛斷。
蘇辰靠在椅背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合作意向書》,又想起了剛剛那個電話。
一邊是國家遞過來的“邀請函”,一邊是境外勢力伸過來的“橄欖枝”。
而他,正站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