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里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管道的低鳴。
一排排碼放整齊的貨運托盤,堆疊到了倉庫的頂棚。上面覆蓋著軍綠色的防雨布,但蘇辰不用看也知道,那下面是成千上萬根封裝好的碳黑色長條物。在出貨單上,它們的名字是“高強度碳纖維復合材料-市政垂釣試點項目專供”。
蘇辰喜歡叫它們“魚竿”。
他劃開手機屏幕,看著銀行賬戶里那一長串幾乎失去了具體意義的數字。錢,多到成了一種負擔。一種讓他夜里睡不著,白天心發慌的負擔。
他最初的夢想是什么來著?
好像是賺一筆足夠多的錢,然后找個不知名的小城市,開個小超市,每天盤算著可樂和薯片的進貨差價,過完庸俗且安逸的一生。
現在,這個夢想的貨幣前提已經超額完成了幾百倍??伤杏X自己離那個小超市越來越遠,遠到隔著一個太平洋。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置頂的號碼——趙謙。
是時候了。
“喂,蘇廠長。”電話那頭永遠是公事公辦的開場白。
“趙總,是我?!碧K辰走到倉庫門口,午后的陽光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有點事,想跟你當面聊聊?!?/p>
“濱城新區管委會,我的辦公室。你過來吧?!壁w謙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通電話。
半小時后,蘇辰坐進了趙謙的辦公室。標準的政府機構陳設,紅木辦公桌,一個巨大的書柜,墻上掛著一張濱城新區的規劃總圖。趙謙正站在那張圖前,手里拿著一支紅色的標記筆。
“坐?!壁w謙沒有回頭。
蘇辰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去碰桌上的茶水。他組織著語言,想著如何開口。
“趙總啊,”他決定用一種輕松的,試探性的語氣,“你看,咱們這個廠子,現在也算是走上正軌了。生產穩定,技術也成熟……”
“嗯?!壁w謙在圖上畫了一個圈,應了一聲。
“錢呢,我也賺夠了。說實話,這輩子,下輩子,都花不完。”蘇辰繼續說,“所以,我在想……”
他停頓了一下,希望趙謙能接話。
但趙謙沒有。辦公室里只有記號筆劃過覆膜地圖的“沙沙”聲。
蘇辰只好把話說完:“我想……是不是可以……退休了?”
“啪。”
趙謙把記號筆扣上筆帽,動作很輕,但聲音在此刻的寂靜中卻格外清晰。他轉過身,沒有走向蘇辰,而是靠在了辦公桌的邊緣。
“蘇廠長,你累了?!彼f。
這不是一個問句。
“不,我不是累?!碧K辰立刻反駁,“我是說,我不干了。我想把我的股份轉出去,拿錢走人。去過我自己的日子?!?/p>
“我理解?!壁w謙點頭,“高強度的工作,巨大的責任,換誰都會有疲憊的時候。這是正常的情緒波動?!?/p>
蘇辰感覺自己的拳頭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趙謙完全沒有接他“退休”的話題,而是在給他做心理疏導。
“趙總,你沒聽懂我的意思?!碧K辰加重了語氣,“我不是鬧情緒。我很認真。我要退出。這個項目,這家工廠,都跟我沒關系了。你們可以找人接手,我可以做技術轉讓,配合一切交接工作。條件只有一個,讓我離開。”
趙謙終于從辦公桌邊走開,踱步到蘇辰面前。他沒有居高臨下,而是拉過了旁邊的一張椅子,在蘇辰對面坐下。
“我們來談談你的‘日子’。”趙謙的姿態很平和,“你想去哪里?馬爾代夫?夏威夷?還是地中海的某個私人小島?”
“隨便哪里都行,只要能讓我徹底不管這些事。”
“一個很好的想法?!壁w謙贊同道,“但是,蘇廠長,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么要搞這個‘市政改造’?為什么要開發濱城新區?”
蘇辰皺眉。他不想討論這個。
“你看,”趙謙指了指墻上的總圖,“這里,是規劃中的濱海旅游度假區。未來會有全國最干凈的沙灘,最藍的海水。這里,是跨海大橋的登陸點,建成后,天塹變通途。還有這里,是國家海洋能源戰略的深海鉆井平臺預選址?!?/p>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個地點過。
“這些地方,都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絕對穩定的環境。而這一切的基礎,就是你口中那個‘走上正軌’的廠子,生產出的那種‘技術成熟’的材料。”
蘇辰的呼吸滯住了。他隱約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
“你說的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他硬著頭皮問。
“蘇廠長!國家建設任重而道遠!”趙謙的身體微微前傾,“你以為你生產的只是魚竿嗎?你現在想撂挑子,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嗎?”
趙謙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圖前。
“跨海大橋的設計院,等著你的材料數據來敲定最終的橋纜方案。沒有它,項目就要延期至少五年,多投入上百億的冗余成本?!?/p>
“深海鉆井平臺,在八千米的水下,面對著恐怖的壓強和海水腐蝕,全世界只有你的材料能保證三十年不用更換。沒有它,我們的海洋能源戰略就是一句空話?!?/p>
“還有你沒資格過問的那些項目。它們關系到我們能不能挺直腰桿,關系到你夢想中的那個小島,會不會在某一天,被別人的航母艦隊包圍?!?/p>
趙謙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進蘇辰的腦子里。
他所謂的退休,所謂的自由,在這樣宏大的敘事面前,顯得如此自私,如此蒼白。
“我……”蘇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反駁的音節。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這個陷阱不是用鐵鏈和圍墻構成的,而是用責任、意義和家國情懷。
“你不能撂挑子??!”趙謙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懇切,“蘇辰同志,這個國家,需要你?!?/p>
蘇辰徹底癱在了椅子上。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企業家,而是一個被綁上戰車的士兵,除了前進,別無選擇。
他想說,我只是個想開小超市的普通人。
他想問,為什么偏偏是我?
但他什么也說不出口。
趙謙觀察著他的反應,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到他面前。
“我們當然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