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已經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的時鐘,顯示著剩余時間:71:58:32。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沒有再被敲響,而是直接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氣場。
來人約莫六十出頭,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與錢老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錢,你這不行啊,太溫吞了。”來人直接開口,話語像是淬了火的鋼,“蘇顧問的時間,是按秒計算的。能浪費在這種拉鋸上?”
錢老看到來人,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繆院士……”
繆院士,繆文航。
國家科學院的泰山北斗,也是“天穹”計劃除蘇辰之外的另一位技術總負責人。如果說蘇辰是精神領袖,那繆文航就是執行層面的最高統帥。
繆文航沒有理會錢老的局促,他徑直走到蘇辰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蘇顧問。”繆文航的稱呼里沒有錢老那種近乎崇拜的敬意,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直接,“我們都知道,常規的計算路徑已經走到了盡頭。所有的模型,所有的推演,都指向了一個結果:失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蘇辰消化的時間。
“但是,我們有你。”
又來了。蘇辰在心里冷笑。這套話術,他聽了五年,耳朵都快起繭了。
“所以,我需要你的‘靈感’。”繆文航繼續說,語速極快,“不是七十二小時后,是現在。立刻。馬上。項目每停滯一分鐘,燃燒的經費就是天文數字。我們等不起。”
錢老在一旁搓著手,想說什么,卻被繆文航一個動作制止了。
“繆院士,靈感不是自來水,擰開就有。”蘇辰終于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
“那就把它變成自來水。”繆文航的回答斬釘截鐵,“蘇顧問,你我都是干這個的,別說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你的‘蘇氏算法’,本質上是一種超高維度的直覺計算。我們無法復制你的大腦,但我們可以創造最適合你大腦運作的環境。”
他指了指門外:“你需要什么?絕對安靜的環境?特定波段的白噪音?還是某種稀有的咖啡豆?只要你說出來,半小時內,我讓人給你送到天涯海角。”
蘇辰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上臺表演的猴子,而對方正在問他,需要香蕉還是蘋果作為獎勵。
何其荒謬。
何其悲哀。
他看著繆文航,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焦急卻不敢插話的錢老。
兩位大佬,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用信仰捆綁,一個用責任壓迫。
目的都一樣。
把他榨干。
蘇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厭倦。不是憤怒,不是反抗,就是純粹的,想讓這一切都停下來的厭倦。
這咸魚日子何時是個頭?
我想退休。
我想去海邊。
我想釣魚。
我想看著潮起潮落,什么都不用想,直到變成一塊礁石。
就在這股無力的懈怠情緒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瞬間,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產生懈怠情緒,觸發激勵任務。】
蘇辰的動作僵住了。
【任務名稱:人類的群星閃耀時】
【任務目標:解決人類清潔能源困境。】
【任務獎勵:解鎖‘微型高效聚變裝置’概念圖(1/10)。】
一瞬間,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流沖入他的大腦。不是知識,不是數據,而是一幅圖。一幅殘缺的,卻比他見過的任何設計圖都要復雜億萬倍的圖案。
無數怪異的環形結構,層層疊疊的能量通路,還有一些完全違背現有物理學常識的符文狀約束立場發生器……僅僅是那十分之一的殘片,就讓蘇辰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被撐爆。
他眼前一黑。
我……我就想躺平釣個魚啊!
解決人類清潔能源困境?
你還不如直接讓我去手搓一個太陽!
這算什么激勵任務?這根本就是催命符!
繆文航見蘇辰久久不語,只是身體微微晃動,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蘇顧問,我知道這很難。”他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壓迫感依舊,“但整個計劃,幾萬人的心血,都壓在你身上。你是旗幟,旗幟不能倒。”
“是啊,蘇顧問……”錢老也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小心地勸說,“您就再……再試一次?”
蘇辰沒有回應。
他的大腦還在處理那幅匪夷所思的“概念圖”。信息量太大,他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開始畫。
他不是在創作,也不是在推演。
他只是在復刻。
把腦海中那幅圖里,一個最不起眼,但結構相對簡單的邊角,機械地謄寫在紙上。
那是一個由數個不規則多邊形嵌套組成的環狀結構,中間用一種螺旋交叉的線條連接,看起來既像某種機械零件,又像一個神秘的圖騰。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錢老和繆文航交換了一個訊號。
他們不敢出聲打擾。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靈感”降臨的前兆。蘇辰每一次改變世界的創造,幾乎都是以這種無意識的涂鴉開始的。
繆文航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地盯著蘇辰的筆尖,那專注的程度,仿佛在觀看一場最精密的外科手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蘇辰畫得很慢,因為他需要竭力回憶和理解腦海中那個龐大的結構。每畫一筆,都像是在耗費巨大的心神。
終于,他停下了筆。
筆記本上,留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結構復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涂鴉”。
蘇辰長出了一口氣,感覺精神上的重壓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隨手把筆記本推到一邊,準備應付眼前這兩個人。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只手,一只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猛地按住了那本筆記本。
是繆文航。
他幾乎是撲到了桌子上,將那本筆記拖到自己面前。
他的動作太快,甚至打翻了蘇辰的杯子,水灑了一桌。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個圖案吸走了。
“這……這是……”繆文航的聲音開始發顫,不再是之前的強硬和鎮定,而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狂喜。
錢老也湊了過來,當他看清紙上的圖案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個……這個約束環的結構……天啊,它怎么可能穩定存在?”錢老喃喃自語,他一輩子的知識儲備都在告訴他,這個東西是反物理的。
但它偏偏又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充滿數理美感的方式,呈現在那里。
繆文航的手指,顫抖著撫上那個圖案,卻又在距離紙面一毫米的地方停下,仿佛那是什么絕世的圣物。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
突然,他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狂熱、敬畏和急切的情緒,望向蘇辰。
“蘇工!”
他下意識地改變了稱呼,從公事公辦的“蘇顧問”,變成了帶著無上崇敬的“蘇工”。
“這……這難道是……新型的托卡馬克環嵌套模型?!不!不對!它超越了托卡馬克……這是……這是全新的等離子體約束方案?!”
新的風暴,已在蘇辰的懵圈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