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的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宕機。
蘇工?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兩個字從繆文航嘴里吐出來,比那張匪夷所夷的“概念圖”還要讓他錯愕。
繆文航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他像是捧著什么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捧著無價的法典,小心翼翼地,用一種近乎于朝圣的姿態,將那本筆記本的紙頁合上。他的動作無比珍重,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其中奧秘的褻瀆。
然后,他猛地轉身,撲向門口。
“緊急狀態!一級!”他對著門外的警衛咆哮,整個人的氣場從一個沉穩的基地負責人,變成了一頭即將發動總攻的雄獅。“封鎖A區!所有核心項目組,立刻到A-1會議室集合!立刻!”
命令如同炸雷,在安靜的走廊里滾過。
刺耳的警報幾乎在同一時間撕裂了基地的寧靜。墻壁上,代表常規狀態的白色燈帶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急促、令人心悸的猩紅。
繆文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錢老如夢初醒,他踉蹌著跟了上去,嘴里還在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拓撲閉環……怎么做到的……那個螺旋交叉,那是力場奇點嗎……不,那是一種約束……”
辦公室里,只剩下蘇辰一個人。
他看著被打翻的水杯,看著桌面上蔓延的水漬,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
整個世界都因為他幾分鐘前的一次無意識謄寫,而陷入了癲狂。
“托卡馬克……又是什么東西?”蘇辰茫然地自語,“等離子體約束?聽起來像是某種高級鍋爐……我只是復刻了一角,怎么就成了……蘇工了?”
他覺得這事兒越來越離譜了。
……
“警告!‘多維耦合模型’第72階段推演被強制中斷。”
“警告!超算‘天河’資源被強制剝離。”
“警告!權限來自:部長,繆文航。優先級:最高。”
冰冷的電子音在另一個高度機密的實驗室里回響。
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一個原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復雜、精美的宇宙模型,瞬間定格。構成它的無數光點和線條開始崩塌、消散,最后化為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回事?!”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年輕人一拳砸在控制臺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誰敢動我的推演?!回答我!這是最后階段了!”
他叫陸風,是整個基地最年輕的項目負責人,也是“多維耦合模型”的創立者。這個基于現有物理學框架,推演可控核聚變最優解的龐大項目,他已經為此耗費了整整三年。
一名助理研究員臉色慘白地沖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陸……陸工……”他喘著粗氣,“是繆部長,他……他親自下的命令。”
陸風猛地轉過身,眉宇間凝結著被打斷關鍵實驗的暴怒和一絲不敢置信。
“他瘋了?!為了什么?難道是外部有緊急情況?”
“不……不是……”助理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是為了……為了一張草圖。”
“什么?”陸風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蘇顧問的一張……涂鴉。”助理把頭埋得更低了,“繆部長啟動了一級緊急狀態,把所有超算資源,都調撥去分析那張圖了。”
空氣凝固了。
陸風臉上的怒火,在這一刻詭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冰冷的平靜。
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問:“就為了一張……涂鴉?”
助理不敢作聲。
陸風笑了,那是一種混雜著嘲諷和巨大失望的笑聲。
“好,好得很。”
他脫下身上的研究服,隨手扔在地上,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的話語里沒有溫度,“是什么樣的‘神跡’,能讓我們的繆大部長,把整個基地的未來,都押在一張廢紙上!”
……
A-1會議室。
基地所有領域的頂尖專家,在短短五分鐘內全部到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一級緊急狀態,在基地的歷史上只啟動過三次,每一次都對應著足以顛覆現有科技格局的重大事件。
會議室正中的全息投影上,靜靜地懸浮著一幅圖像。
正是蘇辰畫下的那個“涂鴉”。
它被放大了數百倍,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那種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卻又充滿了詭異數理美感的結構,讓在場的所有科學家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看不懂。
但他們能感覺到,這東西……很重要。
繆文航像一頭困獸,在會議桌前來回踱步。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緊。
“結構穩定性分析組!有結果嗎?”
“報告部長!”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站起來,他的額頭全是汗,“初步建模……失敗了。這個環狀結構內部的多邊形嵌套,在任何已知的力場模型下都會瞬間崩解。它……它違反了結構力學的基礎!”
“電磁場小組呢?”繆文航又轉向另一邊。
“報告!模擬也失敗了!”另一個組長回答得同樣艱難,“中間的螺旋交叉線,如果定義為能量通道,它產生的電磁場會形成一個自我撕裂的悖論!這……這不可能!”
“反物理……”
“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它為什么看起來……這么和諧?”
議論聲四起,充滿了困惑、挫敗和一絲無法壓抑的激動。
錢老站在投影旁邊,激動地補充:“不!你們都錯了!你們是用現有的‘桶’,去裝一種全新的‘水’!你們看這里,這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它的每一個邊角,每一個角度,都不是隨機的!它們和螺旋線之間存在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耦合關系!這不是反物理,這是……超越了我們的物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
陸風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會議室的最前方,站在繆文航面前。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投影圖。
作為理論物理學的頂尖天才,他只用了一眼,就比其他人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了那其中蘊含的、令人戰栗的數學邏輯。
而這,讓他更加憤怒。
因為這證明,它不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繆部長。”陸風開口,打破了死寂,“我需要一個解釋。”
繆文航的臉沉了下來。“解釋?陸風,解釋就在你眼前!這不是你耍小孩子脾氣的時候!”
“小孩子脾氣?”陸風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我耗時三年的項目,我的團隊嘔心瀝血的成果,在最后沖刺的關頭,被你因為一張不知所謂的涂鴉而強行中止!你管這個叫小孩子脾氣?”
他的質問尖銳而直接。
“這是科學!繆文航!我們做的是科學!是基于數據、基于推演、基于無數次失敗換來的嚴謹結論!不是對著一張圖畫頂禮膜拜!”
“住口!”繆文航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是蘇工的成果!它的價值,比你那個推演了三年還沒看到結果的模型,重要一萬倍!”
“蘇工?”陸風重復著這個稱呼,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他什么時候成了‘工’?一個靠著所謂‘靈感’憑空變出東西的人,一個連自己畫的是什么都解釋不清楚的‘顧問’?繆文航,你醒醒!你被那個姓蘇的徹底蠱惑了!你正在把我們所有人,帶上一條通往毀滅的邪路!”
“放肆!”
“我放肆?”陸風向前一步,與繆文航幾乎臉貼著臉,“我看是你瘋了!你現在就和那些古代求神問卜的帝王有什么區別?把整個國家的未來,賭在一次虛無縹緲的‘神諭’上!你這是對科學的褻瀆!”
“這是命令!”繆文航低吼。
“命令?”陸風毫不退讓,他的聲音傳遍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你的命令是基于這種‘玄學’,那我,拒絕執行!不僅我拒絕,我還要提請最高委員會,審查你作為基地負責人的資格!”
新的風暴,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