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陸風的挑戰,像一柄燒紅的利劍,直刺繆文航的心臟。
審查?一個下屬,一個技術負責人,竟要審查基地的最高指揮官?
繆文航沒有暴怒。
他反而笑了,一種極度壓抑后的平靜。
“審查我?”他重復著這三個字,緩慢地、清晰地,“陸風,在你提請委員會之前,我建議你先審查一下你自己?!?/p>
他轉過身,面向會議室里所有驚魂未定的專家和研究員。
“你們都是‘天穹’計劃的骨干。你們最清楚,我們走了多久的彎路?!?/p>
他的話語不重,卻像錘子一樣敲在眾人心上。
“超導材料的瓶頸,我們用了五年,投入了無法計算的資源,換來了什么?換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報告!換來了參數上那百分之零點幾的微小提升!”
“而現在,”他伸手指著那副巨大的、仍在發光的投影圖,“一條全新的路,就在我們眼前。它看起來瘋狂,看起來無法理解。但錢老看到了它的可能性,陸風,你也看到了。你看到了其中的數學邏輯,所以你才會如此憤怒!”
“因為你害怕!”繆文航的音調陡然拔高,“你害怕它顛覆你過去三年的全部心血!你害怕承認,一個你眼中的‘瘋子’,用一張涂鴉,就超越了你引以為傲的模型!”
陸風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字都被繆文航堵了回去。
“我問你,陸風。你的‘等離子體漸進式約束’模型,還需要多久才能進入實驗階段?一年?兩年?”繆文航步步緊逼,“我們還有幾個兩年可以等?”
“科學需要時間!”陸風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時代不需要!”繆文航斷然喝道,“從這一刻起,我宣布,‘天穹’計劃原定的第三階段,即超導材料應用沖刺,無限期中止!”
“轟——”
人群中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
中止?這相當于直接宣告了陸風團隊過去三年工作的死刑。
“你不能這么做!”陸風的理智徹底崩斷,“這是委員會通過的最高優先級的項目!”
“我能?!笨娢暮降幕卮鹄淇崛绫?,“因為我,是這里的負責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F在,基地面臨的是生死存亡,而不是學術研討!”
他環視全場,每一個與他對上視線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
“我宣布,代號‘環流’的預研項目,即刻啟動!”
“所有資源,所有人員,全部向‘環流’項目傾斜。以這張草圖為唯一藍本,進行逆向工程與模擬驗證。不計代價,不問過程,我只要結果!”
“這太瘋狂了……”有人在下面喃喃自語。
“簡直是不可理喻……”
“用一張圖……去賭上一切?”
繆文航充耳不聞,他徑直走到一個人面前。
趙謙。
基地項目管理部的負責人,一個永遠在想辦法平衡各方矛盾的老好人。
此刻,趙謙的額頭全是冷汗,他恨不得自己能當場蒸發。
“趙謙。”繆文航點了他的名。
“……到。”趙謙艱難地應了一聲。
“‘環流’項目,由你全權負責推進?!?/p>
趙謙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我……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部長,我……我不懂技術啊!這么重要的項目,我……”
“我不需要你懂技術?!笨娢暮酱驍嗨拔倚枰闳プ鲆患拢翰稹0阉胁块T的墻都給我拆了!把所有人的慣性思維都給我拆了!‘環流’需要什么,你就去拿什么!誰不配合,誰就是基地的罪人!”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要命的話。
“包括陸風教授的團隊和設備。你有權無條件征用。”
這句話,無異于在火藥桶上又澆了一勺滾油。
所有人都望向陸風。
陸風的面龐已經沒有了血色。這不僅僅是中止項目,這是羞辱,是徹底的剝奪。
“繆文航,”陸風一字一句地開口,“你會后悔的?!?/p>
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那扇門被他用力帶上,發出的巨響讓整個房間都為之一振。
風暴的核心走了,但留下的低氣壓卻更加令人窒息。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繆文航的命令還在每個人的耳邊回響,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
逆向工程一張誰也看不懂的圖?
還要去征用陸風團隊的資源?那個團隊里的人,個個都是陸風的死忠,是物理學界的精英,誰敢去觸這個霉頭?
這不是任務,這是催命符。
“都愣著干什么?”繆文航的呵斥驚醒了眾人,“行動起來!錢老,你牽頭組建技術分析小組!趙謙,我給你一小時,一小時后,我要看到‘環流’項目部的牌子掛起來!”
說完,繆文航也轉身離去,留下了一屋子茫然、恐懼又夾雜著一絲病態興奮的科研人員。
趙謙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兩尊大神打架,把他這個土地廟給砸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環流”……“環流”……這個名字此刻就像一個魔咒。
他首先要面對的,就是那個風暴的源頭,那個畫出這張圖的人。
蘇工……蘇辰。
趙謙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復雜。上面派來的“顧問”,沒有任何履歷,成天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除了繆文航,誰也叫不動。
現在,這個“叫不動”的人,成了決定所有人命運的關鍵。
趙謙知道,他必須立刻去見蘇辰。
一方面,他要確認,這個“環流”圖紙,到底還有沒有后續?這只是冰山一角,還是全部?如果是全部,那大家可以洗洗睡了,等死吧。
另一方面,他必須安撫住這位爺。
陸風已經炸了,要是蘇辰再撂挑子不干,那他趙謙就可以直接從基地頂上跳下去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濕的衣領,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燈光冰冷而刺眼。
趙謙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基地最深處的一個獨立隔離區。
那是蘇辰的住所兼工作室。
門口站著兩名警衛,看到趙謙,只是例行檢查了證件,便放行了。
趙謙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各種儀器設備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一個人影,正坐在一張桌子前,背對著門口。
他似乎正在組裝著什么東西,手上是一些看起來像是從各種廢舊設備上拆下來的零件。
聽到開門聲,那人影沒有回頭。
“繆文航讓你來的?”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一絲疲憊的男聲響起。
趙謙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蘇工,是我,趙謙?!?/p>
“我知道。”蘇辰依舊沒有回頭,“他贏了,還是陸風贏了?”
趙謙苦笑了一下。
“沒有贏家。”他說,“從今天起,‘天穹’計劃中止了。基地成立了一個新項目,叫‘環流’,基于……您的那張草圖?!?/p>
蘇辰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哦?!?/p>
只有一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個反應讓趙謙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
“蘇工,”趙謙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懇求,“現在整個基地的未來,都壓在這個項目上了。我……我被任命為項目負責人,我需要您的幫助。我們需要知道,這張圖……”
“圖,就是圖?!碧K辰打斷了他,站起身,轉了過來。
昏暗的光線下,趙謙終于看清了他的臉。年輕,但異常憔悴,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你們把它當神諭,那是你們的事?!碧K辰走到旁邊,拿起一個水杯喝了一口,“我畫出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p>
趙謙的心徹底涼了。
“任務完成了?蘇工,這……這不能??!這張圖只是一個概念,里面有無數的技術細節需要填充!沒有你,我們……”
“那是你們科學家的事?!碧K辰平靜地看著他,“你們不是擅長推演、擅長驗證嗎?去驗證好了。”
“你這是撂挑子!”趙謙急了。
蘇辰卻突然笑了。
“趙部長,你搞錯了一件事?!彼淹嬷掷锏囊粋€金屬零件,“我不是科學家。我也不是你們的一員?!?/p>
他將那個零件輕輕放在桌上。
“我只是一個,負責傳遞信息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