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對外面發(fā)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那場決定了無數(shù)人命運的會議,在他這里,掀不起半點波瀾。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個冰冷的倒計時。
72小時。
現(xiàn)在還剩不到四十八小時。
他只需要熬過去。熬到那個連接被切斷,熬到腦子里那些不屬于他的東西徹底消失。然后,他就能變回那個普通的蘇辰。
或許吧。
他推開自己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外面的警衛(wèi)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娢暮交蛘呲w謙,大概給他們下過新的指令。
去哪兒?
他不想回那個逼仄的房間,也不想再看到那些閃爍的儀器。他需要一點……空曠。
基地邊緣,有一個人工湖。
是為了調節(jié)基地內部生態(tài)循環(huán)而建造的,水是過濾后的循環(huán)水,湖邊鋪著人造草皮,種著幾棵營養(yǎng)液催生出來的、長勢怪異的樹。一切都是假的,但至少看起來像個湖。
蘇辰從儲物間里翻出了一套落滿灰塵的漁具。這是基地早期某個領導的愛好,后來人走了,東西就留了下來。
他提著漁具,慢慢走向人工湖。
湖邊空無一人。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映不出任何東西。他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笨拙地掛上餌料,將魚線甩了出去。
橙色的魚漂,在漆黑的水面上,成了唯一的光點。
他需要盯著這個點,讓自己的腦子放空。不要去想那些復雜的結構圖,不要去想那些該死的公式和參數(shù),更不要去想自己為什么會畫出那些東西。
他只想做個廢人。
安安靜-靜地,等著時間流走。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很輕,但在這死寂的環(huán)境里,格外清晰。
蘇辰?jīng)]有動,依舊盯著那個魚漂。他以為是巡邏的警衛(wèi)。
“蘇工?!?/p>
是趙謙。
蘇辰的肩膀塌了一下,一種被打擾的煩躁感涌了上來。他連頭都懶得回。
“有事?”
趙謙走到他身邊,看著黑漆漆的水面,停頓了幾秒。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想找一個合適的開場白。
“會議結束了。”趙謙最后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哦?!碧K辰應了一聲。
“‘天穹’計劃中止?!?/p>
“嗯?!?/p>
“現(xiàn)在啟動了一個新項目,‘環(huán)流’?!壁w謙加重了語氣,“以您的那張圖為核心。”
蘇辰終于有了點反應。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趙謙。這個剛剛被任命為項目總負責人的男人,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但軀干挺得筆直。
“所以,繆文航讓你來當說客?”蘇辰問。
“不是說客。”趙謙搖了搖頭,“我是來傳達一個事實。蘇工,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你的一次靈感,再一次為我們所有人指明了方向。”
“方向?”蘇辰扯動了一下臉頰,像是在笑,“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方向。”
他把頭轉了回去,重新盯著那個魚漂。
“那是地獄也說不定?!?/p>
趙謙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他預想過蘇辰的各種反應,冷漠、抗拒、不屑,唯獨沒有想到這種近乎詛咒的自我否定。
“蘇工,這不是靈感,這是神啟?!壁w謙的語調變得鄭重,“我們分析過了,圖紙里的每一個結構,都完美地避開了現(xiàn)有技術的所有瓶頸。那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路徑。”
“神啟?”蘇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腔調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那你應該去找神父,而不是來找我這個畫圖的。”
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感到麻木。
神啟?或許吧。但降下神啟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他,就是那個代價。
“趙部長,”蘇辰忽然開口,打斷了還想繼續(xù)勸說的趙謙,“我什么時候可以退休?”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擊碎了趙謙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他愣住了。
退休?
在這個人人都想著建功立業(yè)、想著在人類存亡的最后關頭燃燒自己的基地里,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個剛剛憑一張草圖就改變了整個基地戰(zhàn)略方向的天才,居然在問他,什么時候可以退休?
這太荒謬了。
“蘇工,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什么時候能離開這個鬼地方?!碧K辰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徹底地離開,不再回來。拿著養(yǎng)老金,找個地方曬太陽,等死?!?/p>
趙謙沉默了。
他看著蘇辰的側臉,昏暗的光線下,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倦怠和死氣。那不是賭氣,也不是威脅。
他能感覺到,蘇辰是認真的。
他想逃。
這個念頭讓趙謙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不能讓他走。絕對不能。沒有了蘇辰的“環(huán)流”項目,就是一艘沒有舵的船,隨時都可能觸礁沉沒。
“蘇工,你還很年輕……”
“我累了?!碧K辰說,“回答我的問題,趙部長。這是我唯一關心的事情。”
趙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能給確切的日期,那等于自掘墳墓。他也不能直接拒絕,那會把蘇辰徹底推向對立面。他需要一個承諾,一個看起來觸手可及,但又足夠遙遠的承諾。
一個完美的,畫餅。
“等‘環(huán)流’穩(wěn)定點火?!壁w謙一字一頓地說。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無恥。穩(wěn)定點火,那是項目的最終目標,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也可能,永遠都無法實現(xiàn)。
蘇辰聽完,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水面上那個橙色的魚漂,它在微風里輕輕晃動,帶著水下的倒影,一起扭曲變形。
那個承諾,就和這水里的倒影一樣。
看得見,撈不著。
虛幻得可笑。
趙謙有些緊張地觀察著蘇辰,試圖從他身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但他失敗了。蘇辰就像一尊石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幾乎不存在。
漫長的沉默之后,蘇辰終于再次開口。
“這湖里的魚,”他說,“太精了。”
趙謙的大腦瞬間短路。
他完全跟不上蘇辰的思路。他們剛才還在討論一個關乎人類未來的龐大工程,討論一個天才的歸屬問題,怎么下一秒,就跳到了湖里的魚?
“什么?”趙謙下意識地問。
“我說,魚不咬鉤?!碧K辰提了提魚竿,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餌料還在,紋絲未動。
他把魚竿往旁邊一放,站起身。
“不釣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都沒再看趙謙一眼,轉身就走。
趙謙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他精心準備的“大義”,他權衡再三的“承諾”,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弱無力。
蘇辰根本就不在乎。
他用討論釣魚這種最日常、最無聊的方式,表達了他最徹底的蔑視。
趙謙看著蘇辰漸行漸遠的背影,那個背影像一把孤絕的刀,劈開了他和這個世界的所有聯(lián)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或許,蘇辰不是在跟他撂挑子。
他是真的,只想釣魚。
而自己,還有整個基地,才是那條打擾了他釣魚的,不識趣的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