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了下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控制室里，只有儀器的嗡鳴聲，像一群垂死的夏蟬。那枚紅色的按鍵已經復位，但蘇辰的手指還懸在半空，沒有收回。
倒計時開始。
10、9、8……
主屏幕上，代表能量注入的曲線開始瘋狂爬升。模型加載，參數注入。那串荒誕的數字，031704420701，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澈的池塘。
瞬間，池水渾了。
代表等離子體狀態的數據流，變成了一片混亂的雪花。約束場的磁力線模型，在屏幕上扭曲、撕扯，像一幅被拙劣孩童胡亂涂抹的畫。
“失敗了……”站在蘇辰身后的年輕研究員喃喃自語，他的職業生涯仿佛在這一刻被提前判了死刑，“場……場沒有形成……”
趙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扶住了控制臺的邊緣，才沒有讓自己滑下去。完了。一切都完了。一場耗資百億的豪賭，一場押上國家命運的實驗，被一個瘋子用一個電話號碼一樣的數字，徹底葬送。
不遠處的另一片區域，陸風的團隊里，已經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嗤笑。
“我就說吧，瘋子就是瘋子。”一個副手低聲對陸風說。
陸風沒有作聲，他只是抱著雙臂，靜靜地看著那片雪花屏。一場鬧劇，終于要收場了。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報告該怎么寫：由于總工程師蘇辰的獨斷專行與非理性操作，導致……
“等等！”
一聲驚呼劃破了控制室的死寂。來自錢老團隊的一個老研究員，指著一個分屏，手在劇烈地發抖。
“你們看……看那里！”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顯示核心磁場拓撲結構的分屏。就在剛才，那片混亂的雪花點，忽然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噪點，所有的雜亂信號，在一瞬間收束，凝聚。
一個完美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環狀結構，憑空出現在屏幕中央。
穩定，平滑，像一塊被打磨得最光滑的藍寶石。
主屏幕上，代表約束場穩定性的數值，從“ERROR”猛地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
同時，一個計時器，從零開始跳動。
這個數字，是他們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的極限。是陸風團隊窮盡了所有理論，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但計時器沒有停。
……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連儀器的嗡鳴聲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
趙謙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看著那個數字，大腦一片空白。
秦飛蓉的手從腰間放了下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仿佛在見證神啟。
“我的天……”有人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呻吟。
計時器，還在跳動。
當那個“1”出現時，整個控制室像是被引爆的炸藥。
“成功了！成功了！”
“一秒！我們穩定了一秒！！”
“天吶！！”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混合著喜極而泣的哭聲，瞬間淹沒了一切。人們瘋狂地擁抱，跳躍，用拳頭捶打著控制臺。那壓抑了太久的絕望，在這一刻，化為了最原始的狂喜。
一道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是錢老。他頭發凌亂，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錯了，老淚縱橫。他沖到控制臺前，雙手撐著臺面，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穩定了……它真的穩定了……”他看著那個還在緩慢跳動的數字，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降生的孩子。
他猛地轉過身，穿過狂喜的人群，一把抓住了蘇辰的胳膊。
“蘇工！”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朝圣般的虔誠，“神跡！這是神跡啊！”
蘇辰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他的腦海里，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只有那個下午的湖面。那條只有一兩重的小魚。
為什么？
這不合理。這不科學。這甚至不符合玄學。
“不可能！”
一聲暴喝，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陸風。
他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一把推開擋在他面前的研究員。他死死地盯著主屏幕上的數據流，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這絕對不可能！這個結果違背了所有的等離子體物理定律！”他指著屏幕，沖著所有人咆哮，“你們沒看到嗎？能量曲線是錯的！注入和約束完全不成正比！這是偽信號！”
一個錢老的學生立刻反駁：“陸導，所有傳感器的數據都已交叉驗證，一千四百個診斷點，沒有一個報告錯誤！數據是真實的！”
“真實？”陸風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你們的意思是，一串胡編亂造的數字，比我們幾十年的研究，比全世界物理學家幾百年的心血，還要正確？”
他的質問讓剛剛還狂熱的眾人，稍微冷靜了一些。是啊，為什么？那串數字，到底是什么？
“這不是物理，這是巫術！”陸風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幾乎是指著蘇辰的鼻子，“說！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腳？是不是在診斷系統里植入了干擾程序？”
趙謙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他剛剛從地獄升到天堂，現在又有人想把他踹下去。他想也不想地擋在了蘇辰面前。
“陸風！你不要血口噴人！蘇工輸入的參數，是在所有人的監督下完成的！系統是獨立的，你怎么干擾？”
“監督？”陸風冷笑，“誰知道他那串數字是什么鬼東西？一個電話號碼？還是他家門的密碼？你們拿這種東西來決定人類的未來，你們瘋了嗎！”
“只要它有效，它就是真理！”錢老擦干了眼淚，擲地有聲地說道。
“有效？巧合而已！一次百萬分之一的運氣！你們敢用這種運氣去點火嗎？下一次呢？再讓他去釣一次魚嗎？”陸風的言辭尖銳如刀，“我要求立刻封存所有數據，由第三方團隊進行審查！我懷疑這次實驗的真實性！”
“你……”趙謙氣得說不出話。
整個控制室，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爭吵，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一半是狂喜后的茫然，一半是對陸風指控的驚疑。
所有爭論的焦點，蘇辰，卻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甚至沒有看陸風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趙謙。
“實驗持續了多久？”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謙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屏幕。計時器最終停在了一個數字上。
一個近似圓周率的數字。荒誕得像個笑話。
“三……三點一四秒。”趙謙結結巴巴地回答。
“嗯。”蘇辰點了點頭，“記錄下來。準備下一階段的理論推演。”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仿佛這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不想慶祝，也不想爭辯。
他只想去釣魚。
“站住！”陸風一個箭步，攔在了他的面前，“你不能走！你必須解釋清楚，那串數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蘇辰停下腳步。
他終于抬起頭，看了陸風一眼。那不是一個充滿挑釁或者蔑視的動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路邊的石墩。
“解釋？”蘇辰開口了，“你們想要一個奇跡，現在奇跡發生了。你們卻想要一個能寫進教科書的解釋。”
他頓了頓，說了一句讓陸風幾乎吐血的話。
“你不覺得，這很多余嗎？”
說完，他繞過石化的陸風，徑直走向大門。
秦飛蓉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趙謙愣在原地，幾秒鐘后，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又看了看陸風鐵青的臉，忽然笑了。
他對著陸風的背影，大聲喊道：“陸導！事實就在這里！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它都發生了！”
蘇辰推開了控制室沉重的大門，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
他的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姍姍來遲。
臨時任務：瘋狂的賭徒（已完成）
評價：一次毫無邏輯，但結果驚人的嘗試。你用釣魚佬的直覺，羞辱了整個物理學界。
獎勵：權限等級微量提升。概念圖碎片+1%
蘇辰沒有理會。他只是瞇著眼，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坐著。
最好，能有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