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的選址在一片開闊的白樺林旁。
當蘇辰抵達時,兩臺履帶式挖掘機已經開始工作,轟鳴聲震碎了林間的寧靜。土地被翻開,露出深色的、潮濕的泥土。
趙謙跟在他身側,用一種近乎諂媚的語氣介紹著:“蘇顧問!您看!這片區域!背靠山,面向宿舍區,風水絕佳!陳主任親自批示,三天之內,保證給您挖出一個東湖那么大的池塘!”
他伸出手臂,比劃出一個夸張的圓弧,仿佛要將半個山坡都圈進來。
蘇辰沒有理會他的比劃。他只是看著那兩臺鋼鐵巨獸,看著它們每一次揮舞機械臂,都將一塊“寧靜”從這個世界上永久地剜去。
成功。
歷史性的成功。
這些詞匯像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所謂的成功,換來的不是他想要的清凈,而是一座更加華麗、更加堅固、也更加引人注目的牢籠。
他們甚至要給這座牢籠鑲上金邊,稱之為“池塘”。
“我只是想釣魚,不是想看海。”蘇辰開口,打斷了趙謙的滔滔不絕。
“呃……”趙謙的笑容僵在臉上,“蘇顧問,您的意思是……太大了?”
“太吵了。”蘇辰說,“而且,太慢了。”
“慢?”趙謙立刻挺起胸膛,像一個準備接受檢閱的士兵,“您放心!我馬上再調兩臺挖掘機過來!再加一個夜班施工隊!保證二十四小時不停工,兩天!不,一天!一天就給您把雛形弄出來!”
蘇辰搖了搖頭,內心涌上一股無法驅散的煩躁。
他意識到,只要他還待在這里,這種喧囂就永無寧日。今天是為了池塘,明天就可能是為了別的什么“理論推演”。他就像一頭被圈養起來的牲畜,只要能產奶,主人就會不斷地給他添置最頂級的草料和最舒適的牛棚。
但終究是牲畜。
他必須離開這里。不是暫時的,是永久的。
“這個池塘,先停一下吧。”蘇辰說。
“啊?”趙謙的大腦顯然沒能跟上這個轉折。
“我的理論推演,有了新的想法。”蘇辰隨口胡謅,“需要絕對的安靜。等我下一階段的研究結束,再繼續挖。”
“是!是!我馬上讓他們停工!”趙謙不敢有任何質疑,立刻拿起對講機,對著里面大聲下達命令。
挖掘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世界總算安靜了片刻。
“蘇顧問,那您現在需要什么?任何東西!我們后勤保障部全力滿足!”趙謙恭敬地問。
“我隨便走走。”
蘇辰說完,便不再理會趙謙,轉身沿著一條新鋪設的石子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那里是基地的后勤和運輸區域,巨大的倉庫和車庫連成一片。
“哎,蘇顧問!那邊是物資管控區,沒有批條……”趙謙在后面追著喊。
蘇辰沒有停步。
他現在就是最高批條。
果然,當他走到區域入口的崗哨時,一名持槍的警衛伸手攔住了他。
“同志,請出示證件和通行許可。”
蘇辰從口袋里摸出他那張剛剛換發的身份卡,遞了過去。
警衛接過卡片,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
嘀——
一聲尖銳的長音響起,讀卡器屏幕上跳出一個血紅色的警告框,上面只有四個大字:最高權限。
警衛的身體瞬間繃緊,他以一種幾乎是彈射的動作收回手,將身份卡恭敬地遞還給蘇辰,然后猛地后退一步,立正站好。
“顧問同志好!”
蘇辰拿回卡,徑直走了進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趙謙追上來的急促腳步,以及那名警衛壓低了聲音的、充滿震驚的匯報。
他不在乎。
首席顧問,第一優先權。這是他們給的。現在,他要用這把鑰匙,去尋找打開籠子的鎖孔。
巨大的車庫里,一排排軍綠色的重型卡車整齊排列,像沉默的鋼鐵巨獸。空氣中彌漫著柴油和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幾名地勤人員正在對一輛卡車進行檢修。
蘇辰的腳步放得很慢。
他像一個閑逛的游客,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物資的裝卸流程、車輛的調度頻率、警衛的換防時間……所有信息都在他腦中快速地處理、歸檔。
他需要一條路線。一條能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片山區的路線。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技術員,蹲在一輛卡車的駕駛室門邊,正在調試著什么設備。他嘴里哼著一首蘇辰從未聽過的流行歌曲,調子輕快,帶著一絲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小王!磨蹭什么呢!就差你這臺車的通訊檢測了!”不遠處,一個像是工長的中年人吼了一嗓子。
“馬上好,張工!”被稱作小王的年輕人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快了些。
蘇辰踱步過去,停在他身邊。
小王感覺身旁多了個人,抬頭看了一眼,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的常服,便沒有在意,以為是哪個部門新來的同事。
“這車,加滿一次油,能不停地開到哪?”蘇辰問。
他的問題很突兀,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
小王愣了一下,這才認真地打量起蘇辰。他很警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你是哪個部門的?問這個干什么?”
“我?”蘇辰想了想,“顧問,首席的。”
小王手里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顧……顧問好!”他慌忙站起來,身體僵硬,臉漲得通紅。基地里關于這位新來的、年輕得過分的首席顧問的傳聞,他聽了不止一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都充滿了神話色彩。
“回答我的問題。”蘇辰的語氣很平淡。
“報告……報告顧問!”小王撿起扳手,緊張地回答,“這……這是‘猛士’三代長途運輸車,油箱容量三百升,滿載百公里油耗大概四十升。不、不堵車的話,理論續航七百公里左右。理論上……能一口氣開到湛江。”
“理論上?”蘇辰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是的。基地有規定,所有外出車輛都裝了行程監控和遠程遙控系統。不能離開預設的運輸路線超過五公里,否則系統會自動報警,并且……并且可以遠程熄火鎖車。”小王的聲音越來越小。
蘇辰點點頭,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論。他換了個問題:“你是負責這個系統的?”
“是!我是通訊和導航保障組的,我叫王浩。”王浩挺起胸膛,大聲回答,仿佛這是一種榮耀。
“王浩。”蘇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系統壞了,你能修好嗎?”
王浩的表情有些困惑,但他還是立刻回答:“當然能!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那如果,我不想讓它工作呢?”
王浩徹底呆住了。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個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這是在教唆他破壞軍用設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
他看著蘇辰,這個傳說中的天才,不明白他為什么會問出這種問題。
“我沒有在開玩笑。”蘇辰打破了沉默,“我只是在做一個思想實驗。一個復雜系統,最脆弱的環節在哪里?是設計?是材料?還是……操作它的人?”
王浩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個……我……顧問,我不懂……”
“你會懂的。”蘇辰沒有再逼他,他轉而看向車輪上沾染的黃色泥土,“最近一次出車,是去哪?”
“報告,是去三號補給站,拉了一批特種水泥回來。”王浩機械地回答。
“三號補給站……”蘇辰在腦中調出基地的簡易地圖,“在東南方向,靠近海岸線了。”
“是的。”
“那邊的天氣,應該很暖和吧。”蘇辰說,“聽說海南的冬天,也跟夏天一樣。很適合釣魚。”
他說完這句話,不再看王浩,轉身慢悠悠地離開了車庫。
王浩愣在原地,手里還攥著冰冷的扳手。他反復咀嚼著蘇辰最后那句話,一個荒唐而又極具誘惑力的念頭,像一顆種子,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里發了芽。
……
回到分配給他的獨立宿舍,蘇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房間很大,設施齊全,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書房。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從一本厚厚的《相對論》里,抽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基地到南方海岸線的路線圖。上面用紅筆標注了幾個關鍵的節點、檢查站,以及可能的監控盲區。
這是他憑借驚人的記憶力,默寫出來的。
成功,只會引來更大的麻煩和更嚴密的監視。想要退休,想要過上釣魚看海的安生日子,只能靠自己。
他拿起筆,在地圖的盡頭,一個叫“海南”的島嶼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逃跑計劃,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