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人工湖是奢侈品。
在地下百米,每一滴循環凈化的水,每一縷模擬日光的光線,都昂貴得驚人。但它存在著,像一個巨大的、藍色的鎮靜劑,安撫著這里三百多名頂級頭腦的神經。
蘇辰的魚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他今天沒有戴那副讓他看起來像個學者的無框眼鏡,穿著一身寬松的作訓服,看上去和基地里任何一個輪休的工程師沒什么兩樣。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仿佛真的在享受垂釣的樂趣。
“蘇工,今天運氣不好?”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是小王,全名王磊,通信部門的一名初級技術員。他手里拎著一瓶合成蛋白飲料,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熟絡。
“魚太聰明,或者我太笨。”蘇辰沒有回頭,拋出了一個安全的回答。
小王在他身邊坐下,擰開瓶蓋。“誰說不是呢。這里的魚,伙食標準比我們都高。咱們天天啃營養膏,它們吃的是特配的活體餌料。”他話語里的怨氣,像沒擰緊的瓶蓋一樣,絲絲地往外冒。
“有營養,不就行了?”
“行,怎么不行。”小王嗤笑一聲,“頓頓都是一個味道的營養,二十四小時都是一個亮度的燈。蘇工,您不覺得膩味嗎?我有時候做夢,夢見的都是食堂那臺營養膏分配機。”
蘇辰終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幾分未脫的稚氣,但那種被壓抑許久的煩躁,已經刻在了眉宇間。
“你來基地多久了?”
“兩年零七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的輪換期早就過了,趙主任說我表現好,讓我繼續為‘偉大事業’發光發熱。”小王把“偉大事業”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一塊石頭。
“想家?”
“想。想我媽做的紅燒肉,想街邊的燒烤攤,想夏天真正的太陽,曬在身上會疼的那種。在這里,連風都是從循環系統里吹出來的,帶著一股機油味兒。”
蘇辰沉默了。他收回魚線,重新掛上餌,再次甩進湖里。水面蕩開一圈漣漪,打破了燈光偽造的寧靜。
“小王。”蘇辰忽然開口,“你負責維護C區的內部通訊線路,對吧?”
“是啊,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覺得那里的線路有些老化,信號偶爾會衰減。”蘇辰的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如果有人想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臨時提升某條線路的功率,技術上……能做到嗎?”
小王愣住了。他不是傻子。在這樣一個連上廁所時長都有數據記錄的地方,任何“不觸發警報”的假設,都指向一個危險的禁區。
“蘇工,您……您開玩笑吧?所有線路的功率都是中央系統鎖死的,私自改動,那是重罪。”
“我只是一個理論物理學家,對工程學的東西好奇而已。”蘇辰看著水面,“比如,如果我需要進行一次超高精度的遠程校準,需要瞬時功率超過閾值,但又不想驚動整個基地的安保系統。這就像……你想吃一頓紅燒肉,但又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違反了營養配給規定。”
紅燒肉。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小王心里最柔軟的鎖孔。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沒有這種如果。”他干巴巴地說。
“一百萬。”蘇辰說。
小王猛地轉過頭。
“什么?”
“我說,如果這個‘遠程校準’項目,能給你一百萬的酬勞呢?”蘇辰依然盯著他的魚漂,仿佛那個數字是從湖底冒出來的,“不是基地發的信用點,是外面世界的,真正的錢。可以直接在你家鄉買一套大房子的那種。”
小王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一百萬?他在這里拼死拼活干十年都拿不到這個數字。他可以讓他父母立刻退休,再也不用為生計操勞。
“我……我不懂您在說什么。”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會懂的。”蘇辰收起了魚竿,“魚今天不咬鉤了。下周三,同樣的時間,我還會在這里。如果你想通了,就過來聊聊。如果你沒來,我就當我今天什么都沒說過。”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徑直離開。
小王一個人呆坐在湖邊,手里的蛋白飲料已經失去了溫度。湖水依然平靜,但他的世界,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
與此同時,在基地最深處的監控中心,空氣像凝固的玻璃一樣冰冷。
這里沒有窗戶,只有一整面墻的屏幕。上千個分割的畫面,像無數雙冷漠的眼睛,注視著基地里的每一個角落。
“趙主任,三號湖區發現一個P3級行為異常。”一個分析員報告道。
被稱為趙謙的男人轉過身。他四十歲左右,身材精干,制服筆挺,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是基地的安全主管,一只沉默的獵犬,負責嗅出任何一絲不和諧的氣味。
“說。”他的命令只有一個字。
“目標‘阿爾法’,蘇辰。次要目標,技術員王磊。兩人在湖邊接觸,時長七分二十一秒。超出該區域社交安全閾值。音頻解析無異常關鍵詞,但微表情分析顯示,王磊的壓力指數在對話后半段飆升了420%。”
另一名分析員補充道:“我們回溯了王磊近三個月的行為數據。他對外界信息的瀏覽請求頻率,比同級人員高出78%。主要集中在金融、地產和旅游。”
趙謙走到主屏幕前,調出了那段錄像。沒有聲音,只有兩個沉默的人影。一個平靜如水,一個局促不安。他快進,慢放,把蘇辰起身的最后一個動作重復了三遍。
那個拍打褲子的動作。
“太隨意了。”趙謙自言自語。
“主任,需要派人去‘接觸’一下王磊嗎?”下屬請示道。
“不。”趙謙的回答干凈利落,“把他給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接下來72小時內,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次心跳加速是因為什么。給蘇辰的監控等級提升到‘奧米伽’。所有權限對我單線開放。”
“奧米伽級?”下屬的動作停住了,“主任,那已經是最高威脅等級了。蘇辰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趙謙打斷了他,“基地把他當成神,但我只相信數據。一個解決了三年難題的‘英雄’,不好好在他的神殿里待著,跑去跟一個心懷不滿的小技術員聊了七分鐘的天,還把對方聊得快要心臟停跳。你不覺得這比‘神跡’本身更有趣嗎?”
趙謙的指尖在冰冷的控制臺上劃過,圈住了蘇辰和王磊的檔案。
“我不管他想干什么。釣魚也好,叛逃也罷。既然他把魚線扔進了水里,我就要看看,他到底想釣出一條什么東西。”
他關掉畫面。
“通知陸風,張教授批準了他的申請。讓他進實驗艙。”
下屬一怔:“可是……讓他現在進去,不是會干擾我們對蘇辰的……”
“執行命令。”趙-謙沒有解釋,“我要把所有的魚都趕到水面上來。看看他們到底會往哪個方向游。”
監控中心里,只有設備運行的低鳴。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這片深海之下,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