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推開門時,蘇辰正在看一份地質勘探報告。
辦公室里一如既往的整潔,也一如既往的壓抑。空氣過濾系統發出單調的嗡鳴,像某種無休止的催眠。
“還在忙?”趙謙開口,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蘇辰沒有抬頭。“這里的每一天,不都一樣嗎?”
趙謙把一個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推到蘇辰面前。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人的檔案。
“王偉,后勤維修部三組組長。入職五年,背景干凈,有個女兒在上學。”趙謙陳述著事實,不帶任何情緒,“你上周三下午四點十七分,在三號維修通道找過他。聊了七分鐘。”
蘇辰的動作停了。他終于抬起頭。
“你還查了C-7到C-9排污總管道的結構圖,一共三次。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趙謙繼續說,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你拷貝了數據。雖然用了加密覆蓋,但你知道,對我來說沒有秘密。”
辦公室里只剩下空氣過濾器的聲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
“為什么?”趙謙問。
蘇辰沒有回答。
趙謙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需要一個解釋。蘇辰,或者……我應該叫你蘇宏德?”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種塵封的東西。蘇辰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辦公室里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那個名字已經死了。”蘇辰說。
“是嗎?可‘天穹’的數據庫里,他一直活著。”趙謙說,“一個傳奇。國家最頂尖的結構工程師,‘天穹’計劃的總設計師。三年前,在一次實驗事故中‘犧牲’。我們為他立了碑,開了追悼會。而你,蘇辰,一個毫無背景的天才,恰好在那之后出現。”
趙謙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蘇辰的反應。對方只是安靜地坐著。
“你的‘靈感’,你那些憑空出現的、超越時代的設計方案……它們真的是‘靈感’嗎?”趙謙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還是說,是某種……記憶?”
他把問題拋了出來,一個沒有答案,卻足以摧毀一切的問題。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為什么”要重得多。它不再是關于一次未遂的逃跑,而是關于一個存在的本質。
蘇辰終于有了動作。他把那份地質報告合上,放到一邊。
“我是誰,重要嗎?”他反問,“我解決了你們的問題。我提前十年完成了‘天穹’的核心構架。我給了你們想要的一切。”
“這不夠。”趙謙搖頭,“我們需要的是掌控,絕對的掌控。一個我們不了解的變量,是最大的風險。”
他站起身,在不大的辦公室里踱步。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趙謙停下腳步,面對蘇辰。“第一,徹底坦白。告訴我們一切,你的真實身份,你‘靈感’的來源。國家可以保護你,既往不咎。但你必須毫無保留地,繼續為‘天穹’服務。我們會給你最高級別的權限和待遇。”
他看著蘇辰,等待著回答。蘇辰沒有說話。
“第二,”趙謙繼續道,“忘了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管道、維修工、外面的世界……那些都不屬于你。你安安心心地做你的‘蘇辰’,或者,做回‘蘇宏德’,隨便你。我們會抹掉你所有試圖離開的痕跡。你繼續做你的研究,我們保證你在這里的生活,無人能及。”
他的話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這是一個最后通牒。
合作,或者被囚禁。沒有第三條路。
蘇辰沉默了很久,久到趙謙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后,蘇辰笑了。那不是嘲諷,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極致的疲憊。
“趙主管,”他開口,稱呼變了,變得疏遠而客氣,“我在這里多久了?”
“算上前面那段,三年零四個月。”
“三年零四個月。”蘇辰重復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個數字。“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嗎?”
趙謙沒有接話。
“我想去釣魚。”蘇辰說。
這個答案出乎趙謙的預料。
“在一個有太陽的下午,找個普通的河邊,或者水庫。搬個小馬扎坐下,把魚竿甩出去,然后就那么等著。可能一下午都沒有魚上鉤,也無所謂。我只想聽聽風聲,看看水面。就這么簡單。”
他的敘述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趙謙建立的邏輯壁壘上。
“這里有最先進的生態模擬室,可以為你還原任何你想要的場景。”趙謙說。
“那是假的。”蘇辰打斷他,“數據模擬出的風,沒有溫度。光線編程出來的太陽,曬不暖人心。”
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我不想再設計什么劃時代的工程,也不想推演什么國家戰略。我只想當個普通人。”蘇辰說,“一個會因為魚竿被拖走而懊惱,會因為晚飯吃什么而發愁的普通人。這個地方,這個身份,快把我逼瘋了。”
這是攤牌。
不是關于計劃,也不是關于身份,而是關于意志的徹底對立。
趙謙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意識到,他和蘇辰從一開始就在談論兩件完全不同的事。他在談論棋盤和棋子,而蘇辰在談論棋盤外的世界。
“沒有普通人。”趙謙緩緩開口,“蘇辰,你從成為蘇宏德的那天起,就不再是普通人。你所掌握的知識,你所擁有的頭腦,本身就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原罪。它讓你不可能被放回人海。”
“所以,這是一個終身監禁的判決?”
“你可以理解為,最高級別的保護。”趙謙糾正他。
“保護和監禁,有時候只有一墻之隔。”蘇辰說。
談話走進了死胡同。
趙謙原本準備的所有說服、威逼、利誘,在對方一句“我想釣魚”面前,都顯得荒謬可笑。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一個人怎么可以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去追求那種毫無價值的“普通”?
“我再問一次,你的那些知識,到底從何而來?”趙謙決定回到最初的問題,這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蘇辰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威脅,那一切都將不同。
“如果我說,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有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我。你信嗎?”蘇辰看著他。
趙謙沒有回答。
“你看,信與不信,毫無意義。”蘇辰說,“你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能寫進報告里的,合理的解釋。”
徹底的,無法溝通。
趙謙站起身。“你的訴求,我會上報。但在得到新的指令前,你最好待在這里,什么都別做。”
他沒有再說別的。威脅已經無用,勸說更是多余。
他轉身走向門口。
“趙主管。”蘇辰在他身后開口。
趙謙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魚想跳出魚缸,不是因為魚缸不好,也不是因為它想到別的魚缸去。”蘇辰的聲音很輕,“只是因為它記得,它來自大海。”
趙謙的手握在門把手上。
他沒有再說什么,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兩個世界。
走廊里,他的秘書正等候著。
“主管?”
趙謙沒有停步,徑直向前走。
“升級對蘇辰辦公室的物理隔離等級。切斷他所有非必要的外部網絡連接。”他下達命令,語氣冰冷。“通知安保中心,從現在起,7號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明白。”
趙謙的腳步很快。他知道,這場談話失敗了。
蘇辰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通知。
那不是一個想釣魚的疲憊天才。
那是一條記得大海的魚,正在準備撞碎魚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