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深綠色的物資補給車停在7號樓外的緩沖區(qū)。車門打開,跳下來的不是熟悉的司機老王,而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安保隊員。他的手始終放在腰間的配槍上。
“例行檢查,所有人下車,出示通行證和今日的調派單。”
車廂里的人陸續(xù)下來,排成一隊。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空氣里的變化。檢查站的崗哨數(shù)量翻了一倍,新拉起的電子圍欄在陽光下發(fā)出嗡嗡的低鳴。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隊伍的末尾,一個女人走下車。她叫林薇,檔案上寫著:后勤處,二級文員,今日調入。她穿著一身干凈的后勤制服,手里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臉上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和好奇。她排在隊尾,安靜地等待。
安保人員拿著掃描儀,挨個核對身份信息。輪到她時,掃描儀發(fā)出“滴”的一聲,綠燈亮起。
“新來的?”安保人員問,這只是程序。
“是的,同志。今天第一天報到?!绷洲被卮?,語調平和。
“進去吧,去B區(qū)的后勤辦公室找劉主任?!卑脖H藛T揮了揮手,注意力已經(jīng)轉向下一個人。
林薇道了聲謝,提著包走進了這片被嚴密隔離的區(qū)域。她沒有四處張望,只是沿著路標,走向B區(qū)。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等,像用尺子量過。
后勤辦公室里一團糟。文件堆得像山,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在對著電話咆哮。
“我不管你是什么部門!沒有趙主管的手令,一根針都別想運進7號樓!這是新規(guī)矩!”
他砰地一聲掛斷電話,抓起桌上的茶杯,才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空了。他煩躁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報告?!?/p>
門口傳來一個女聲。劉主任抬起頭,看到了林薇。
“什么事?”他的語氣很沖。
“劉主任,我是新調來的文員林薇,前來報到?!?/p>
劉主任從文件山里抽出一張調派單,掃了一眼,又打量了她一下。“林薇?哦,對。這個時候把你調過來,凈添亂。”他嘟囔著,把調派-單扔到一邊,“桌子自己去那邊找一張,活兒嘛……先把這些表格錄入電腦?!?/p>
他指了指墻角另一座由表格堆成的小山。
“好的,主任。”林薇沒有抱怨,也沒有多問。她走到角落,找了一張空桌子,打開行李包,取出自己的水杯和一支筆,擺放整齊。然后,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表格,走到飲水機旁。
她先給劉主任的茶杯續(xù)滿了熱水,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后才給自己接了半杯水。
劉主任正被一份蓋錯章的文件搞得焦頭爛額,熱水的霧氣送到面前,他愣了一下,抬起頭。
“主任,您喝水?!?/p>
他“嗯”了一聲,端起茶杯。這個小小的舉動,讓他心里的火氣莫名地降下去一點。他重新審視這個新來的女文員。長相普通,身材中等,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她很安靜,做事有條理。
林薇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開始錄入表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fā)出的聲音均勻而輕微,像細密的雨點。辦公室里原本只有劉主任暴躁的咒罵和電話鈴聲,現(xiàn)在多了一種沉穩(wěn)的節(jié)奏。
一個小時后,劉主任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事務,靠在椅子上喘氣。他發(fā)現(xiàn),林薇已經(jīng)錄完了將近五分之一的表格,并且分門別類,整理得井井有條。
“你以前在哪個部門干的?”他忍不住問。
“檔案科,主任?!绷洲鳖^也不抬地回答。
“難怪?!眲⒅魅握f,“那邊清閑,規(guī)矩多。不像我們這兒,就是個救火隊。”
“都為基地服務,在哪都一樣?!绷洲闭f得滴水不漏。
“不一樣。”劉主任搖搖頭,“尤其是今天,上面發(fā)了瘋,把所有流程都加了三道鎖。你看這,”他拿起一份物資申請單,“7號樓的,就申請一箱打印紙,現(xiàn)在要我和安保中心的主任,還有趙主管三個人簽字。以前我一個人就能批?!?/p>
“7.號樓?”林薇停下敲擊鍵盤的手,像是隨口一問,“那里很重要嗎?我看門口的警戒級別完全不同。”
“那是核心區(qū)?!眲⒅魅螇旱土寺曇?,帶著一絲炫耀和神秘,“整個基地的腦子就在那兒。特別是那個‘蘇宏德’,你沒聽說過?”
“剛來,不清楚?!?/p>
“天才,怪物。”劉主任用了兩個詞來形容,“基地一半的新規(guī)矩都是因他而起的。聽說昨天又跟趙主管鬧翻了。所以今天整個基地都跟著倒霉?!?/p>
“因為一個人,影響這么大?”林薇的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何止是影響大?!眲⒅魅蝸砹苏勁d,“他的辦公室,吃的喝的,全都是最高規(guī)格,單獨的補給渠道。喏,這是他下周的物資申請單,你看看,連喝的水都是從國外空運的特定品牌?!?/p>
他把一份獨立的申請單推給林薇。
林薇接過來,只是掃了一眼。“真講究?!彼焉暾垎畏呕刈郎?,沒有表現(xiàn)出過多的興趣,“主任,這些表格的歸檔標準是按日期還是按部門?”
她及時地把話題拉了回去。這讓劉主任覺得,她只是個對八卦有正常好奇心,但更注重本職工作的下屬。
“按部門!不然以后怎么找!”
“明白了?!?/p>
一下午的時間,林薇都在沉默地工作。她清理了堆積的文件,修復了卡紙的打印機,甚至還重新規(guī)整了辦公室的布線。當劉主任下班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辦公室?guī)资陙淼谝淮稳绱苏麧嵱行颉?/p>
“嗯,干得不錯。”他難得地夸獎了一句,“明天繼續(xù)。早點回去休息吧?!?/p>
“好的,主任。您慢走。”
林薇目送劉主任離開。她繼續(xù)在辦公室待了十分鐘,將最后幾份文件歸檔。然后,她關掉電腦,整理好桌面,鎖上抽屜。
做完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的水杯,離開了辦公室。
她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繞了個小圈,走向物資倉庫。倉庫管理員正在鎖門。
“小李?!绷洲苯凶×怂?。
管理員回頭,看到是她?!傲洲苯?,有事?”下午的時候,林薇幫他核對了一批入庫物資,省了他不少事,他對她印象很好。
“沒什么,就是想問問,咱們這兒有魚竿賣嗎?”
“魚竿?”管理員愣住了,“這玩意兒誰要???基地里又沒地方釣魚?!?/p>
“我就是隨便問問?!绷洲毙α诵Γ耙郧霸诩业臅r候,我爸最喜歡釣魚,他說能靜心。來這兒,估計是沒機會了。”
“那肯定沒。別說魚竿,魚線都算管制物品?!惫芾韱T一邊說,一邊鎖上了最后一道門,“林薇姐,早點回去吧。晚上基地里風大?!?/p>
“好,謝謝你?!?/p>
林薇轉身向宿舍區(qū)走去。路上,她經(jīng)過了7號樓的警戒線。高大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頂層的一個窗戶亮著燈,那是唯一的光源。
她停下腳步,看了幾秒鐘。
回到分配給她的單人宿舍,林薇反鎖上門。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她沒有開燈。
她在黑暗中站立了很久,適應著室內(nèi)的光線。然后,她走到桌前,從行李包的夾層里,取出一塊薄如蟬翼的柔性屏幕。
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臉。那張在白天看起來普通、甚至有些拘謹?shù)哪樕?,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她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調出了下午從劉主任那里看到的,那份屬于“蘇宏德”的物資申請單。她的記憶力精準得如同機器。每一個品名,每一個數(shù)量,都分毫不差。
她的手指在“斐濟水”這個詞條上停頓了一下。
接著,她調出了基地的簡易結構圖,這是她在來之前就記下的。她在圖上找到了后勤辦公室,物資倉庫,以及她宿舍的位置。
最后,她的手指點在了那個被紅色線條圈出的獨立建筑上。
7號樓。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目標“蘇宏德”,確認其真實價值。任務優(yōu)先級:最高。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線。從物資倉庫,經(jīng)過特定的運輸路線,最后指向7號樓。
然后,她又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夜鶯呼叫巢穴。已進入。環(huán)境安全,初步接觸完成。目標有釣魚需求?!?/p>
發(fā)送完畢后,她清除掉所有數(shù)據(jù)。柔性屏幕暗了下去。
她將屏幕收回夾層,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
遠處,7號樓頂層的燈光,依舊亮著。
像一座燈塔,也像一個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