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有顯示器矩陣發(fā)出的微光。
光線勾勒出趙謙的側臉,他一動不動,像一座融入陰影的雕塑。在他面前,數十個分割畫面無聲地播放著基地各處的實時監(jiān)控。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腳步很輕。
“頭兒,‘夜鶯’的活動路徑分析出來了。”男人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還是老一套,利用后勤補給車的線路作為掩護,在三個不同的垃圾處理點留下了信息標記。我們的人已經取回了兩個,第三個……被取走了。”
趙謙沒有去看文件,他的視線仍黏在其中一個屏幕上。屏幕里,蘇辰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抓她嗎?”下屬問。
“抓一個傳話筒有什么用?”趙謙終于開口,他拿起桌上的一個金屬鎮(zhèn)紙,在指間把玩,“一只鳥被關進籠子,它就不再唱歌了。我要的是整片森林的回響。”
“你的意思是……”
“魚餌已經有了。”趙謙將鎮(zhèn)紙放下,發(fā)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現在要做的,是讓水里的魚相信,這塊餌不但鮮美,而且唾手可得。”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推到下屬面前。
文件袋上印著紅色的戳:內部評估報告-最高密級。
“這是什么?”
“一份評估報告。”趙-謙的語氣平淡無波,“關于我們的天才,蘇辰。里面詳細‘論證’了,他的數次技術突破,并非完全源于知識。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一種近乎預知的能力。”
下屬的表情凝固了。“預知?這太……荒謬了。這是要……”
“讓他們相信。”趙謙打斷了他,“讓他們相信我們手里握著的不是一個工程師,而是一個能撬動未來的先知。這樣的價值,足以讓任何潛伏者瘋狂。”
“可這風險太大了。如果他們信了,對蘇辰的行動會升級。暗殺,或者不惜一切代價的綁架。”
“那正是我們想要的。”趙謙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監(jiān)控墻前。“從現在開始,7號樓周邊的安保等級下調一級。巡邏隊減少一班,兩處遠端監(jiān)控點‘意外’故障。我要給‘夜鶯’,也給‘夜鶯’背后的人,制造一個我們因為傲慢而產生的……防守漏洞。”
他指向屏幕里的蘇辰。
“讓他成為風暴眼。所有想知道他秘密的人,都會被卷進來。我們就在風暴外,安靜地收網。”
下屬拿起那份偽造的報告,感到它有千斤重。“我明白了。我會讓這份報告‘不小心’遺失在‘夜鶯’最可能出現的地方。”
“去吧。”
男人轉身離開。控制室里,只剩下趙謙和無數個沉默的屏幕。他看著屏幕里的蘇辰,如同棋手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一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
“蘇辰,”他低語,“讓我看看,你這顆火種,到底能點燃多大的火。”
***
蘇辰的意識深處,那陣針扎般的刺痛還未完全消退。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他那個可怕的真相——他不是天選之子,他是一根救命稻草。被一個瀕臨熄滅的,來源不明的“高等文明”死死抓住。
他從床上坐起,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桌上放著一杯早已冰涼的水,還有一個基地配發(fā)的標準數據板。
他需要聯(lián)系小王。
那個在黑市里幫他安排逃離路線的男人。之前的計劃因為“火種”的突然覺醒而中斷,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逃離這里。
這不再是簡單的越獄。這是一場切割。他必須切斷自己和那個未知“火種”的聯(lián)系,否則他遲早會被拖入深淵。
他熟練地拆開數據板的后蓋,用一根從牙刷上拆下的細金屬絲,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內部電路板上的兩個隱藏焊點。
屏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了一個簡陋的、只有命令行的界面。
這是他自己留的后門。
他快速輸入一串毫無規(guī)律的字符,像一首無聲的密碼詩。
發(fā)送:‘催化劑’需要新的‘反應皿’。時間?
然后,他清除了一切痕跡,將數據板恢復原樣,放在桌上。
接下來是等待。
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一天。小王是個極度謹慎的人。
蘇辰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樓下的路燈昏黃。以往,這個時間點至少有兩隊巡邏兵交錯而過。遠處宿舍樓頂的哨位上,總有一個閃爍的紅點。
但現在,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巡邏兵的路線似乎變了,間隔時間被拉長。遠處那個哨位的紅點,也消失了。
他皺起眉頭。
松懈了?
為什么?是因為他的“價值”已經被榨干,所以不再被嚴密看管?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揮之不去。他立刻關上窗簾,退回房間的陰影里。
“火種,”他在心里呼喚,“你還在嗎?”
沒有回應。
“我遇到的麻煩,也是你的麻煩。你至少該告訴我,敵人是誰。”
依舊是死寂。那個曾經溫熱的意識空間,現在冰冷得像宇宙墳場。
看來,它真的陷入了某種困境,連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了。
或者,它在故意裝死。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而言都不是好消息。他現在是真正的孤軍奮戰(zhàn)。
一陣輕微的騷動從門外傳來。
是清潔車輪子滾動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蘇辰貼在門上,通過貓眼向外看。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清潔工推著車,慢吞吞地走過。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在經過蘇辰門口時,車子顛簸了一下,一個文件夾從車上滑落,正好掉在蘇辰的門前地毯上。
清潔工毫無察覺,推著車繼續(xù)向前,消失在走廊盡頭。
一個文件夾。
掉在7號樓頂層,他這個最高級別“資產”的門口。
蘇辰沒有動。
他在等待。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走廊里空無一人。那個文件夾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個赤裸的誘惑。
他緩緩擰開門鎖,打開一道縫,迅速將文件夾撿了進來,然后重新鎖好門。
他的心跳在加速。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個信號。或者說,一個測試。
他打開文件夾。
首頁上的一行字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幾分。
項目代號:普羅米修斯
評估對象:蘇辰
核心能力評估:異常直覺預知
報告寫得煞有其事。里面列舉了他從進入基地以來所有的“奇跡”。從優(yōu)化核聚變反應模型,到改進材料的分子結構,再到對某個新型武器系統(tǒng)提出的顛覆性設想。
報告的結論是:蘇辰的技術能力無法完全解釋這些成就。他的大腦在處理復雜問題時,表現出一種超越邏輯推演的“跳躍性”。這被定義為一種潛意識的,尚未完全開發(fā)的“預知”能力。
“狗屁。”
蘇辰低聲罵了一句。
什么預知能力,那不過是“火種”直接灌輸給他的,來自更高文明的技術知識。在他看來是推導,在這些人看來,就是神啟。
他翻到報告的最后一頁。
建議:提升安保級別至最高,同時提供更寬松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以激發(fā)其潛能。目標價值不再局限于技術工程師,而是作為戰(zhàn)略級‘預言家’進行保護與引導。
蘇辰笑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外面的安保會“松懈”了。
這是一個局。
這份報告是假的,或者說,是半真半假。而這份報告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場表演。有人想讓“某些人”看到這份報告。
而他,蘇辰,就是那個掛著鈴鐺的誘餌。
他把報告扔在桌上,感覺一陣惡寒。
催化劑……賭注……現在又多了一個新身份,預言家。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貼滿標簽的商品,在不同的貨架之間被挪來挪去,等待著最終的出價。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數據板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震動。
蘇-辰立刻拿起來,解鎖。
是小王的回復。
只有一句話,用最簡單的代碼寫成。
風聲很緊。別動。你被盯死了。重復,別動。
蘇辰盯著那行字。
風聲很緊?被盯死了?
這和他親眼所見的“松懈”完全相反。
一個說,外面很安全,快出來吧。
一個說,里面很危險,別動。
誰在說謊?
是小王被策反了,故意用假消息穩(wěn)住他?還是說,趙謙他們布下的這個局,精妙到連小王這種在陰影里討生活的人都被騙了?
或者,還有第三方的勢力在攪局?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叫林薇的女人。那個在食堂里,對他抱有某種不明目的的女人。她是哪一方的?是趙謙的人?還是“夜鶯”?
無數的線索和疑問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第一次感到,他引以為傲的思維,不夠用了。
他被困在了一個信息黑箱里。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自己一無所知。
他刪除了信息,將數據板放回原位。
然后,他拿起那份偽造的報告,走到房間的角落,那里有一個小型的文件銷毀機。
他將報告一頁一頁地送入機器。
刺耳的粉碎聲中,那些關于“預知”和“先知”的字眼,化作了無意義的紙屑。
他沒有按照任何一方的劇本走。
他既沒有因為安保松懈而嘗試逃跑,也沒有因為小王的警告而徹底蟄伏。
他選擇,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毀掉。
他不知道這個舉動會引發(fā)什么樣的連鎖反應。但他知道,當棋子拒絕按照棋手的意圖移動時,棋局本身,就會出現裂痕。
他關掉了銷毀機。房間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