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在會議室中央旋轉，構成一個復雜的藍色環形裝置模型。那是“環流”項目的最終形態，一個懸浮在磁場中的微型太陽。

“所有前置流程檢查完畢，注入壓力達到臨界值。”繆文航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帶著一種學者式的狂熱，“點火窗口期穩定。趙部長，我建議按原計劃，在九天后啟動第二次實驗。”

趙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會議室里的所有人。窗外是戒備森嚴的基地，更遠處是灰色的戈壁。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陸風有不同意見。”趙謙開口，沒有回頭。

站在一旁的陸風向前一步，手里的數據板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報告部長，我復核了繆總工的約束場數據。在能量注入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階段，模擬結果出現了超過百分之三的混沌發散。這不是誤差，是系統性風險。”

繆文航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陸工，你的模擬平臺算力不足。我們核心團隊用‘天河’超算推演過上萬次，風險概率低于萬分之一。你的百分之三，才是誤差。”

“超算推演的是理論模型！”陸風的聲調抬高了，“它沒法計算人的因素！也沒法計算真實材料在超高熱通量下的疲勞效應！我們上一次實驗就是因為一個毫不起眼的焊點崩潰，導致整個約束場失穩！”

“所以這次我們更換了所有管線，并且將安保力量全部集中在實驗區。陸風，”趙謙終于轉過身，他走到陸風面前，“你的職責是外圍數據監測。做好你的工作。”

他的話語很平靜，卻像一道冰冷的閘門，阻斷了陸風所有未盡之言。

“如果失敗，代價是什么？”陸風不肯放棄，“整個A區，包括您最看重的‘資產’，都會暴露在強輻射下。您確定要冒這個險？”

“‘資產’的安全，我比你關心。”趙謙的回答讓陸-風-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陸風。這是命令。”

“這是冒險！”

“那就由我來坐莊。”趙謙打斷他，“我承擔全部責任。現在，出去。”

陸風胸口劇烈起伏，他看了看一臉漠然的趙謙，又看了看旁邊勝券在握的繆文航。他最后將數據板重重拍在會議桌上，轉身大步離開。沉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后合攏。

會議室里恢復了安靜。

繆文航開口：“他還是太年輕了。”

“一個有用的蠢貨，比一個聰明的刺頭更有價值。”趙謙重新踱回窗邊，“實驗必須進行。而且必須是現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這很好。”

“您是說……關于‘預言家’的部署？”繆文航試探著問。

趙謙沒有直接回答。“水渾了，魚才會出來換氣。”他看著窗外一隊巡邏兵從遠處走過，他們的目的地是環流裝置所在的A區，“通知下去，實驗準備期間，除A區外，其他區域的警戒級別下調一級。把那些煩人的暗哨都給我撤了。我要讓他覺得，籠子的門，已經開了。”

繆文航的喉結動了一下。“明白了。”

***

蘇辰坐在食堂里，位置還是那個靠窗的角落。

他面前的餐盤里食物動得不多。今天食堂里的人比平時少了一半，而且個個行色匆匆。空氣里不再是飯菜的香氣，而是一種混合著焦慮和亢奮的緊張氣味。每個人都在談論“環流”，談論那個即將被點燃的“太陽”。

他看見陸風像一陣風暴般沖進食堂，隨便抓了兩個能量棒，又像一陣風暴般離開。那個男人臉上殘留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蘇辰慢慢地吃著東西。他的動作和緩，精確，像是在執行某個程序。

飯后，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返回宿舍區，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通往基地物流港的B7通道。

在過去，這條通道的入口處總有兩名持槍的警衛站崗。任何非物流人員靠近三十米內，都會被立刻警告、驅離。

今天，警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安裝在通道頂部的球形監控探頭，和兩側墻壁上伸出的兩臺自動防御機槍。探頭的指示燈是綠色的，機槍的槍口則微微下垂，處于待機狀態。

安保力量看似增強了，從人力換成了火力更猛的自動化設備。

蘇辰停在距離通道入口三十五米的地方。這是舊的警告距離。他站著，沒有動。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監控探頭緩緩轉向他，紅外掃描裝置在他身上來回掃過。但沒有警報聲響起。墻上的機槍也毫無反應。

他又向前走了五米，踏入了二十九米的范圍。這里是過去的絕對禁區。

探頭上的指示燈依舊是綠色。

他判斷，警戒邏輯被修改了。新的系統不再對“接近”行為作出反應，它的觸發條件被改成了“強行闖入”或者“破壞性行為”。趙謙給了他一條更長的繩子。

他甚至能想象出趙謙此刻在某個監控室里的表情。一種貓捉老鼠的，充滿掌控欲的表情。認為他正在試探，正在暴露自己的意圖。

蘇辰轉身，沿著原路返回。整個過程，他的步速沒有任何變化。

他走過一個垃圾回收站時，手腕輕微地一抖，一個米粒大小的金屬物從他的袖口滑落，無聲地掉進一個裝滿了廢棄機油的回收桶里。那是一個信號阻斷器，他自己用從維修間廢料里找到的零件組裝的。剛才他接近通道時，這個東西一直開著，確保他身上的定位芯片在那幾分鐘內，向監控中心回傳的是一段循環的、位于安全區的偽造位置信息。

趙謙看到的，只是他想讓趙謙看到的。

回到宿舍，房間里空無一人。他的室友，一個沉默寡言的程序員，早就被調去了“環流”項目的前線指揮中心。

蘇辰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床頭柜上放著一本《復變函數》。

他拿起書，翻到某一頁，然后將書倒扣在桌上。

做完這個動作，他坐下來，像什么事都未曾發生過。

他知道，當清潔機器人進入房間打掃時，它頂部的光學掃描儀會記錄下這本書的狀態——書名、倒扣，以及露出的頁碼。這些信息會作為無用的環境數據，匯入基地龐雜的數據庫。

但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林薇的程序會捕捉到這條“垃圾信息”。

“《復變函數》、倒扣、第98頁。”

這是一個約定好的信號。

意思是：魚已離群，九天后，B7通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