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環流”實驗倒計時,十分鐘。全員進入預定崗位。重復,“環流”實驗倒計時,十分鐘。
廣播里的女聲沒有情緒,像一塊冰。它傳遍基地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后勤區的維修通道。蘇辰蹲在一根粗大的冷卻管道后面,他身旁是小王,一個剛從學院分配來不久的技術員,此刻正緊張地搓著手。
“辰哥,我總覺得心慌。”小王壓低了嗓子,話音里帶著顫抖。
“把心慌按下去。”蘇辰的聲音很平,他正在檢查手腕上一個簡易的戰術終端,“它對我們的任務沒有任何幫助。”
“可是……萬一被發現了……”
“沒有萬一。”蘇辰打斷他,“我們有四分鐘的窗口期。從巡邏隊經過這里,到下一個班次接替,中間有四分鐘的真空。林薇會在這四分鐘里制造一個短暫的供電過載假象,吸引監控中心的注意。我們的時間只有這么多。”
小王用力點頭,不再說話,只是把背上的工具包又勒緊了一點。包里不是工具,是兩套壓縮氧氣瓶和過濾面罩。
三分鐘后,兩名警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腳步聲消失的瞬間,蘇辰動了。
“走。”
他像一只貓,無聲地竄出掩體,貼著墻壁陰影移動。小王緊隨其后。他們沒有跑,奔跑會產生不規律的氣流和更大的熱信號,容易被動態感應器捕捉。他們用一種恒定的,介于快走和奔跑之間的速度前進。
“左轉,C-9貨運平臺。”蘇辰發出指令。
“收到。”
兩人轉過一個彎角,巨大的物流港出現在眼前。數十個龐大的自動起重機在軌道上滑行,將一個個標準集裝箱吊起、放下,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粉塵的味道。
“目標貨柜,G-117,紅色標記。”蘇辰說,“應該在第三裝卸區。”
“看到了!”小王指著遠處一個孤零零的紅色集裝箱,“但是……辰哥,那里離主通道太近了,起重機正在作業,我們怎么過去?”
“我們不過去。”蘇辰停下腳步,指了指他們腳下的一塊金屬格柵,“我們從下面過去。”
他撬開格柵,下面是深不見底的線纜維護通道。
“你先下。”
小王沒有猶豫,立刻翻身進入。蘇辰跟著跳下,并將格柵板完美地復位。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他們頭盔上的戰術燈發出兩道微弱的光柱。
“跟緊我,別說話。”
與此同時,在基地另一端的某個獨立數據監測站,陸風正盯著他面前的瀑布流數據。屏幕上,代表“環流”實驗預熱階段的參數平穩地跳動著。一切正常。
但他沒有放松。他調出了一個獨立的監測窗口,里面只有一條幾乎是水平的曲線。這是他私設的程序,專門用來捕捉上次那種被高層定義為“傳感器故障”的異常信號。
他的助手端來一杯咖啡。“陸哥,還不去主控室?趙總監點名讓你過去盯著核心數據。”
“讓他等。”陸風沒回頭,“我不去,我在這兒能看到更多東西。”
“什么東西?不都是一樣的數據流嗎?”助手不解。
“不一樣。”陸-風說,“主控室看到的是處理過的、優化過的‘成品’。我這里,能看到最原始的、未經任何算法清洗的‘生肉’。有時候,垃圾里才藏著鉆石。”
助手聳聳肩,覺得他有些偏執。
突然,陸風那條平直的監測曲線猛地向上跳動了一下。一個尖銳的毛刺。
“來了。”陸風的身體前傾。
那毛刺沒有像上次一樣消失,而是開始以一種極有規律的頻率震蕩起來。它不再是噪音。它像一個心跳。一個潛伏在龐大數據海洋深處的,陌生的心跳。
“把這個信號的頻段放大,對比上次的記錄。”陸風命令道。
助手手忙腳亂地操作起來。幾秒后,結果出來了。“陸哥……強度……強度是上次的三倍!而且,它……它好像在同步‘環流’系統的某個數據協議……”
陸風站了起來。“這不是故障,這是寄生。有什么東西寄生在我們的系統里。”
他抓起一個通訊器,直接切入加密頻道。“這里是陸風,呼叫趙謙總監。立刻中止實驗預熱!重復,立刻中止!”
頻道里一片死寂。幾秒后,趙謙冷漠的回復傳來。
你的權限不夠。
“這不是權限問題!‘數據幽靈’又出現了,而且在主動模仿我們的核心協議!這極可能是外部入侵!”
陸風,我提醒你,今晚不是你表現個人英雄主義的時候。實驗必須按時進行。你所謂的‘幽靈’,我已經讓AI防火墻隔離了,只是冗余數據回波。
“那不是回波!它的結構太完整了!”陸-風幾乎是在咆哮。
回到你的崗位。否則我將以妨礙一級安全任務的罪名,讓警衛‘請’你離開。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陸風捏著通訊器,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越來越活躍的“幽靈”信號,又看了一眼通往核心控制室的門。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把通訊器摔在桌上,大步沖了出去。
另一邊,基地網絡的核心深處,林薇正被包裹在無窮無盡的代碼光流中。她的意識仿佛脫離了身體,化作一道數據,在防火墻的迷宮里穿行。
警報:偵測到非法訪問嘗試。
啟動‘迷宮’協議。
啟動‘獵犬’程序。
趙謙的防御系統比她想象的更強硬。那些名為“獵犬”的反入侵程序像一群真正的餓狼,循著她留下的最微小的痕跡撲來。
但蘇辰的判斷是對的。當“環流”實驗啟動,整個系統的運算資源都被調去支持實驗本身。趙謙留給安保系統的算力被壓縮到了極限。這給了她機會。
她沒有硬闖,而是利用實驗造成的數據波動作為掩護,將自己的代碼偽裝成一段正常的實驗數據,混入了主數據流。她像一條混在沙丁魚群里的毒蛇。
“《復變函數》,倒扣,第98頁。”
她輕聲念出那個信號,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她的目標不是竊取數據。竊取行為會留下巨大的流量痕跡,無異于自殺。她的目標是植入。植入一個“鑰匙”。
那個被稱為“數據幽靈”的東西,就是她的“鑰匙”。它在平時處于休眠狀態,只有在系統進行超高負荷運算時,才會被激活,并開始模仿系統協議,為她打開一扇后門。
現在,門開了。
她長驅直入,直奔核心人事檔案數據庫。她要找的,是蘇辰父母當年那場“事故”的原始報告。那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從未公開過的文件。
而在G-117貨柜的下方,蘇辰和小王已經抵達了預定位置。蘇辰向上看了一眼,貨柜的底部有一個不起眼的維修口。這是舊型號貨柜才有的設計缺陷。
“就是這里。”蘇辰抬頭,“我上去開鎖,你警戒。”
“明白。”
蘇辰踩著小王的肩膀,攀上了貨柜底部,從袖口里抽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絲,探進了維修口的鎖孔里。
“咔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他推開蓋板,翻身進入集裝箱。里面一片漆黑,堆滿了某種儀器的緩沖材料,散發著塑料和泡沫的氣味。
“上來。”他對下面的小王說。
小王敏捷地爬了上來。蘇辰把蓋板重新關上,擰上內側的門栓。
瞬間,他們與世界隔絕。
“現在做什么?”小王打開了氧氣面罩,小聲問。
“等。”蘇辰靠在箱壁上,“等起重機把我們運走。”
他話音剛落,整個集裝箱猛地一震,隨即被緩緩吊起。失重感傳來。
小王一個踉蹌,被蘇辰扶住。
“抓穩了。”
他們成功了。第一步。
核心控制室里,氣氛緊張到凝固。趙謙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雙手背在身后。
“‘環流’能量注入,百分之七十。”
“反應爐溫度正常。”
“數據鏈路穩定。”
一切順利。趙謙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他對那個叫陸風的技術員的咋咋呼呼感到厭煩。什么數據幽靈,不過是庸人自擾。
就在這時,陸風撞開了控制室的門。
“趙總監!”
所有人都被這聲大喊驚動了。兩名警衛立刻上前,試圖攔住他。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實驗!”陸風掙脫警衛,沖到趙謙面前,指著一塊副屏,“你看!它已經不止是模仿了,它在篡改!它正在篡改我們的物理參數記錄!”
趙謙的視線落到那塊屏幕上。代表反應爐溫度的歷史曲線,在幾秒鐘前,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合邏輯的凹陷,然后又瞬間恢復正常。AI的自動校正系統甚至沒有把它當成一次事件來記錄。
但趙謙看到了。
他不是看不懂數據。他只是不相信,在他的系統里,會發生這種事。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
“沒有什么不可能!”陸風把自己的終端數據投射到主屏幕上,“它利用了系統為了優化性能而設置的‘預測性糾錯’漏洞!它在告訴系統,一個錯誤即將發生,讓系統提前‘糾正’,但那個錯誤根本就不存在!它在戲耍我們的AI!”
趙謙的臉色變了。
“立刻切斷所有外部數據接口!”他下令。
“晚了!”一個負責網絡安全的工程師尖叫起來,“核心數據庫……有人在訪問核心數據庫!是最高權限!繞過了所有防火墻!”
屏幕上,一個鮮紅的警報框跳了出來。
警告:A級加密文件被訪問。檔案編號:T-073。
趙謙死死地盯著那個檔案編號。他當然記得那是什么。那是蘇辰父母的死亡報告。
他的憤怒瞬間被點燃,但不是因為系統被入侵,而是因為他感覺自己被愚弄了。那只他以為一直在試探、一直在他掌控中的老鼠,不僅咬破了籠子,還偷走了他藏得最深的奶酪。
“封鎖基地!全網絡追查信號源!我要知道是誰!”趙謙的聲音如同凍結的鋼鐵。
警報聲響徹整個基地。
G-117貨柜里,蘇辰和小王也聽到了那尖銳的警報。
小王的身體一僵。“被發現了?是我們?”
蘇辰側耳聽著。警報聲不是來自物流港,而是來自整個基地的廣播系統。這不是針對他們的。
他打開手腕上的終端,屏幕上,林薇發來一條信息。
只有一個字。
“妥。”
蘇辰關掉終端。
“不是我們。”他說,“是另一只鳥,飛進了籠子。”
貨柜重重地落在了磁懸浮列車上,開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