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的殘骸嵌在扭曲的閘門里,像一只被拍扁的甲蟲。
死寂。
比地下基地最深處的禁閉室還要徹底的死寂。蘇辰的耳鳴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代的是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推了推趴在方向盤上的夜鶯,對方的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
“夜鶯?”
沒有回答。
蘇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身體的酸痛讓她差點叫出聲。她爬到駕駛座,費力地將夜鶯的身體扶正,讓她靠在椅背上。夜鶯的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那片染紅座椅的血跡,已經開始變得暗沉。
她必須做點什么。
蘇辰的視線掃過儀表盤。大部分屏幕都黑了,只有幾個紅色的故障燈在頑固地閃爍。她試著按了幾個看起來像是啟動開關的按鈕,車輛毫無反應。
“該死。”她罵了一句,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顯得空洞。
她把目光投向車外。這里不再是隧道。破碎的前擋風玻璃外,是一片無垠的曠野。頭頂不再是冰冷的巖石,而是綴著幾顆疏星的墨色夜空。風從玻璃的裂口灌進來,帶著戈壁特有的、混合著沙土與植物枯敗氣息的寒意。
他們出來了。他們真的從那個活地獄里沖出來了。
可然后呢?
蘇辰靠在椅背上,一種比疲憊更沉重的東西壓垮了她。絕望。她,一個重傷昏迷的特工,一個還不知道死活的士兵,被困在一個壞掉的鐵罐頭里。而她自己,腦子里裝著一個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秘密。
“你最好快點醒過來,”她對著昏迷的夜鶯說,“我可真不會開這東西。”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呻吟打斷了她的自語。
“吵死了……”
蘇辰猛地轉頭。夜鶯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夜鶯?你醒了?”蘇辰的聲音里混雜著驚喜和急切。
“不然呢?聽你念悼詞嗎?”夜鶯的每個字都帶著嘶嘶的抽氣聲,她試圖活動一下受傷的肩膀,隨即疼得悶哼了一聲。“情況……”
“我們沖出來了。車壞了。”蘇辰快速地解釋,“小王還在后面,沒醒。你的傷……”
“死不了。”夜鶯打斷她,視線越過蘇辰,看向中控臺,“通訊器,打開它。用三號加密頻道,聯系‘渡鴉’。”
蘇辰立刻俯身過去,在布滿灰塵和干涸血跡的面板上尋找。她找到了通訊模塊,按照夜鶯的指示操作。
刺啦——
一陣刺耳的靜電噪音充滿了車廂。
“怎么回事?”蘇辰擰著眉,反復調試著旋鈕。
“強干擾。”夜鶯吐出三個字,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全頻段壓制。他們來了。”
“誰?”
夜鶯沒有回答。她的動作代替了語言。她用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拍在一個標有“緊急供電”的按鈕上。車內閃爍的幾個紅燈熄滅了,隨即,一塊輔助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車外三百六十度的紅外影像。
夜空中,幾個散發著熱量的小點正在高速接近。
“無人機。”夜鶯的聲音繃緊了,“不是趙謙的人。他沒這種裝備。”
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湊到屏幕前,那幾個小點在視野中迅速放大,變成了幾架外形猙獰的飛行器,流暢的線條充滿了攻擊性。
“我……我認識這個。”蘇辰的腦子飛速運轉,從記憶的角落里翻找著什么,“我在一份海外軍工報告里見過……這個涂裝,是‘泛美聯合’的‘幽靈’攻擊無人機。”
“泛美?”夜鶯的呼吸一滯,“他們的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距離最近的泛美基地也在三千公里外!”
“我不知道!”蘇辰也無法理解,“難道……他們也是為了‘火種’?”
“不管他們為了什么,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夜鶯看著屏幕上,那幾架無人機已經散開,形成了一個包圍網,“他們不是來抓人的,是來滅口的。”
話音未落,一道道火鏈從天而降。
“轟!轟!轟!”
機炮子彈狠狠地砸在裝甲車周圍的戈壁上,激起一團團沙土和碎石。車身被飛濺的石塊打得叮當作響。
“坐穩了!”夜鶯吼道。
“你要干什么?車動不了!”
“誰說它動不了!”
夜鶯一把推開蘇辰,整個人撲到駕駛臺上,用手肘狠狠砸開一個保護蓋,露出了下面一排手動控制桿。她抓住其中一根,用盡全身力氣向下一拉。
備用發動機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后,不情愿地啟動了。車身猛地一震,履帶開始轉動。
“左邊!打方向!”夜鶯對著蘇辰命令道。
“我?”蘇辰懵了。
“這里還有別人嗎?轉動那個該死的方向盤!向左打死!”
蘇辰手忙腳亂地抓住冰冷的方向盤,用盡全力轉動。裝甲車發出一陣金屬摩擦的尖叫,笨拙地調轉了車頭。
又一輪掃射襲來,幾發子彈擊中了車體后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踩油門!最右邊的那個踏板!踩到底!”夜鶯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變形,但命令卻清晰無比。
蘇辰一腳踩下。
引擎咆哮起來,這臺飽受摧殘的戰爭機器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拖著半殘的軀體向前沖去。
“他們跟上來了!”蘇辰看著屏幕上緊追不舍的紅點,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別看屏幕!看路!”夜鶯呵斥道,“他們有熱誘導,我們是黑夜里唯一的火炬。保持蛇形機動!”
“什么是蛇形機動?”蘇辰快要哭了。
“就是讓你亂晃!別走直線!你想死嗎?”
蘇辰只能憑著本能,胡亂地左右打著方向盤。裝甲車在戈壁上畫出扭曲的軌跡,揚起漫天沙塵。一架無人機俯沖下來,似乎想用更精準的射擊終結他們。
就在那一瞬間,蘇辰通過破碎的擋風玻璃,看到了無人機機腹下那個熟悉的、帶著藍色翅狀的徽記。
泛美聯合。
真的是他們。為什么?他們怎么會知道“火種”的存在?難道基地里還有他們的內鬼?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中炸開,讓她動作一滯。
“專心!”夜鶯的吼聲將她拉回現實。
也就在這時,刺眼的光芒從他們身后亮起,瞬間將整片戈壁照得如同白晝。
蘇辰從后視鏡的影像里看到,他們剛剛逃出來的那個隧道口,幾輛和他們乘坐的這臺類似的裝甲車正魚貫而出。那些車上,涂著趙謙部隊的標志。
“趙謙的人!”蘇辰叫道。
“他可真會挑時候。”夜鶯冷笑一聲,但語氣里沒有絲毫輕松。
追兵出現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趙謙的部隊沒有朝蘇辰他們開火,而是將炮口對準了天空。
密集的防空火炮咆哮著,一道道曳光彈組成的火網瞬間籠罩了那幾架“幽靈”無人機。
天空中,一架猝不及防的泛美無人機被直接命中,爆成一團絢爛的火球。
“什么情況?”蘇辰徹底糊涂了,“他們……在幫我們?”
“不。”夜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真相,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不是在幫我們。他們是在搶生意。”
混戰爆發了。
泛美的無人機立刻分出火力,與趙謙的地面部隊展開了激烈的交火。激光束、機炮子彈和小型導彈在夜空中交錯,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他們成了風暴的中心。一個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獵物。
“趙謙想抓活的,泛美要滅口。”夜鶯迅速分析著局勢,“我們成了夾在中間的那塊肉。誰贏了,我們都得死。”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蘇辰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幸。
“那我們怎么辦?”
夜鶯沒有立刻回答。她死死盯著混亂的戰場,像一頭尋找破綻的孤狼。然后,她從戰術背心上拔出一支自動注射器,毫不猶豫地扎進了自己的大腿。
“換位置。”她對蘇辰說,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力,“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