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卡車像一頭鋼鐵野獸,撞在巖壁上。
整個車庫都在震動,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撞擊點蛛網般裂開,石塊崩落,但那堵墻沒有倒。
引擎發出一陣凄厲的哀嚎,然后是幾聲不甘的咳嗽。
熄火了。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駕駛室,只有外面愈發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提醒著他們身在何處。
“操!”小王一拳砸在儀表臺上,“動啊!你他媽的動啊!”
蘇辰再次轉動鑰匙。
沒反應。只有金屬摩擦的空洞聲。
“我們完了,”小王的聲音里帶著絕望,“前面是墻,后面是狗娘養的戰場。我們就是籠子里的耗子!”
蘇辰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握著鑰匙,準備再次嘗試。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車庫角落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作戰服,動作從容,仿佛外面的槍林彈雨只是一場惱人的雷陣雨。她徑直走向卡車,揚起的塵埃在她身邊沉降。
“別動!”小王反應極快,槍口已經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指向她。
女人停下腳步,距離車頭不到五米。她沒有理會小王的槍,而是看著駕駛座上的蘇辰。
“蘇宏德,”她說,“或者,蘇辰。游戲結束了。”
小王愣住了。“蘇宏德?你在胡說八道什么?蘇辰,她是誰?”
蘇辰的手停在了鑰匙上。
這個名字。
一個被他埋在記憶最深處的、幾乎已經腐爛的名字。除了基地最高層,不可能有人……
“‘火種’不屬于你,”女人繼續說,她的語調平直,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報告,“也不屬于那個快完蛋的基地。跟我們走,你能活下去,甚至獲得自由。”
她的手抬了起來,掌心有一個小巧的金屬裝置。
“抵抗,只有毀滅。”
“你他媽是誰?‘我們’又是誰?”小王吼道,手指扣在扳機上,“泛美的?還是趙謙的人?”
“都不是。”女人終于瞥了他一眼,那是一種評估物體的姿態,“我們是來結束這場鬧劇的人。”
“少廢話!”蘇辰開口了,他推開車門,跳下卡車,與女人對峙。小王也立刻下車,用身體擋在蘇辰側前方,槍口始終對著那個神秘的女人。
“你想怎么樣?”蘇辰問。
“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了。”女人回答,“一個選擇。生,或者死。很簡單。”
“我從不跟藏頭露尾的人做選擇題。”
“我叫林薇。”女人說,“這個名字對你沒有意義。但接下來你看的東西,有。”
她按下了掌心的裝置。
一道藍光射出,在卡車和她之間的空氣中投射出一片三維的全息影像。
畫面閃爍,穩定下來。
那是一個實驗室。蘇辰的瞳孔收縮了。他認得那個地方,每一個控制臺,每一塊天花板的污漬,都刻在他的腦子里。
影像里,兩個人影正在忙碌。一男一女。
他的父母。
“你……”蘇辰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
“別出聲,”林薇的命令冰冷,“看著。”
影像中的男人,蘇辰的父親,正在操作一個巨大的球形容器。能量的電弧在容器表面跳動,越來越不穩定。
“功率太高了!能量逸散超過百分之十二!”影像里,他的母親發出警告。
“必須維持住!這是唯一的機會,不然數據會全部清零!”父親的聲音固執而焦急。
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紅光充滿了整個實驗室。
影像里的母親沖向父親,想把他從控制臺前拉開。
“來不及了!快走!”
“一起走!”
就在這時,球形容器的外殼出現了一道裂縫。刺眼的白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沒有敵人。
沒有襲擊。
沒有所謂的“泛美特工”或者“敵對組織”沖進來。
只有失控的能量,和一場徹頭徹尾的……事故。
白光吞噬了一切。
影像戛然而止。
車庫里又恢復了柴油和硝煙混合的污濁空氣。只有林薇掌心的裝置還亮著微弱的藍光。
“這是什么?”蘇辰問,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發問很可笑,“偽造的影像?想用這種東西動搖我?”
“這是基地服務器里加密等級最高的原始記錄,”林薇說,“我們拿到了全部。你以為的‘滅門慘案’,你為之復仇至今的‘真相’,不過是基地高層為了掩蓋一場失敗的實驗,給你編造的謊言。”
她向前走了一步。
小王緊張地后退,槍口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別過來!”
“他們需要一個英雄,”林薇無視小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蘇辰身上,“一個被仇恨驅動,悍不畏死,能為他們完成所有臟活的完美武器。所以他們給了你一個敵人,一個目標。他們把你父母的死,這場可悲的事故,包裝成了一場英勇的犧牲。他們利用了你的悲痛,蘇辰。”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鑿子,在他信念的基石上狠狠敲擊。
“不可能……”蘇辰喃喃自語。復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果連仇恨都是假的,那他算什么?一個被騙了十幾年的傻子?一個被操控的人偶?
“趙謙是他們樹立的第一個靶子,他背叛了,所以他該死。泛美公司是第二個,他們竊取了技術,所以他們也該死。”林薇的邏輯清晰而殘酷,“現在,你成了他們最大的麻煩。因為‘火種’在你身上,而你,開始失控了。”
外面的爆炸聲更近了。一顆流彈呼嘯著從車庫大門外飛過,打在遠處的墻壁上,迸出火星。
“蘇辰,別信她!”小王急了,“她在拖延時間!那些雜種就要沖進來了!”
蘇辰沒有回應。他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影像里的畫面,林薇的話,像無數的碎片在他腦海中沖撞。
他想起了基地主管那張總是充滿“關切”的臉。
“孩子,報仇吧,為了你父母的榮耀。”
“你是我們最鋒利的劍,蘇辰。”
“不要辜負基地的期望。”
那些話語,此刻聽起來充滿了扭曲的諷刺。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蘇辰終于抬起頭,重新對上林薇。
“因為你是個有價值的資產,被用錯了地方。”林薇關閉了投影裝置,“你的基因,你的戰斗技巧,你的適應能力……都不該浪費在為一個謊言賣命上。我們能給你真正的真相,和真正的自由。”
“自由?”蘇辰嗤笑了一聲,“在你們的控制下當另一件武器的自由?”
“我們從不控制武器,”林薇糾正道,“我們只使用它們。用完之后,武器可以自行選擇是被銷毀,還是進入倉庫。這比你現在的情況要好,不是嗎?至少我們誠實。”
“媽的,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小王罵道,“蘇辰,我們得走了!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他說的沒錯。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束已經照進了車庫,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
“他在那兒!在車庫里!”
“圍起來!別讓他跑了!”
是泛美的雇傭兵。他們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但另一邊,也傳來了不同的呼喊。
“干掉泛美的人!‘信標’是我們的!”
趙謙的殘部。
兩撥人,在狹窄的入口通道里撞上了。
新的交火瞬間爆發,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猛烈。子彈像雨點一樣潑灑進來,打在他們藏身的卡車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現在,你信了?”林薇抱著雙臂,氣定神閑,“他們會為了你身上的‘信標’殺光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們自己。最后,不管誰贏了,你都得死。因為‘信標’的位置已經暴露,他們的主家很快就會派重兵過來洗地。你,連同這個礦坑,都會從地圖上消失。”
她再次伸出手。
“跟我走。我們有辦法讓你和‘信標’一起安全離開。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蘇辰看著她,又看了看外面亂戰成一團的入口。
他的世界在幾分鐘內被徹底顛覆。支撐他的一切都崩塌了。
仇人不是仇人。
組織不是港灣。
他像一個笑話。
“蘇辰!”小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卡車后面,躲避橫飛的子彈,“做個決定!我們是沖出去跟他們拼了,還是……還是……”
他沒說下去。因為他也不知道還有什么“還是”。
蘇辰的呼吸變得沉重。他背靠著冰冷的卡車輪胎,混亂的思緒開始重新凝聚。
謊言。背叛。利用。
一個新的敵人形象,在他腦海里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泛美,不是趙謙。
是基地。是那個把他當成工具,用謊言喂養他長大的地方。
他的拳頭攥緊了。
他猛地轉身,再次拉開卡車駕駛室的門,跳了上去。
“蘇辰,你干什么!”小王驚呼。
蘇辰沒有回答,他將那把冰冷的鑰匙再次插進鎖孔,用盡全力轉動。
引擎發出垂死的掙扎。
“放棄吧,”林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清晰地穿透了槍聲,“這輛破車救不了你。”
咔噠。
咳……咳咳……
轟——!
引擎咆哮著,活了過來。
蘇辰一把握住檔桿,掛上倒檔。
“坐穩了!”他對車外的小王吼道。
小王愣了一秒,立刻反應過來,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副駕駛。
林薇皺起了眉。她不明白蘇辰想做什么。
卡車沒有沖向那堵搖搖欲墜的巖壁,而是發出一聲怒吼,猛地向后倒去。它撞開幾個擋路的廢舊油桶,直直地沖向車庫的另一側。
那邊,是幾輛并排停放的、更加破爛的廢棄車輛。
“你瘋了!”小王大叫。
“閉嘴!”
蘇辰沒有理會,他將方向盤打死,油門踩到底。卡車像一頭失控的公牛,用它厚實的屁股,狠狠地撞向那些廢車。
金屬扭曲的巨響,甚至蓋過了外面的槍聲。
一輛,兩輛……廢棄的車輛被撞得移位、變形,硬生生被擠開了一條通路。
通路后面,是另一堵墻。但墻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銹跡斑斑的鐵門。那是維修通道的入口,早就被廢棄了。
蘇辰停下車,一腳踹開車門。
“你的選擇?”林薇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新的位置,依舊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蘇辰沒有看她。
他抓起座位旁邊的一根撬棍。
“我選第三條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