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停了。

黃昏的海面像一塊凝固的鐵。蘇辰收起魚竿，桶里是空的。他今天一條魚也沒釣到，或者說，他根本沒在意魚是否上鉤。他的處理器大部分時間都在后臺運行，試圖破解那個叫“火種”的U-盤。

進度緩慢，且危險。

他拎著空桶，走回木屋。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他記得自己鎖了門。

……環境……變化……檢測……

……空氣……成分……異常……檢測到……血腥味……%……消毒劑……%……

蘇辰停下腳步。他把水桶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調整到預備攻擊的狀態。他不是來抓他的士兵，也不是特工。那些人的行動模式，會伴隨著更明顯的能量信號。

屋里的人，很安靜。

他推開門。

木屋里比往常更暗，那股霉味被另一種更刺鼻的氣味壓了下去。一個人影坐在他那張唯一的桌子前，背對著門口。

不是士兵的站姿，也不是特工的戒備姿態。那是一種……垮塌的坐姿。

“你終于回來了。”那個人說。

這個聲音，蘇辰的數據庫里有記錄。繆文航。那個把他和“火種”關在一起，試圖從他身上解剖出秘密的首席科學家。

蘇辰沒有回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計算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桌腿的角度，以及一擊致命需要調動的功率。

“不想問問我是誰嗎？”繆文航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慢慢轉過身。

他看起來糟透了。曾經一絲不茍的白大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破爛的，沾滿污漬和干涸血跡的夾克。他的臉色灰敗，嘴唇干裂，左臂用一件撕下來的襯衫布條胡亂包扎著，暗紅色的血跡滲透了布料。

“繆文航。項目‘火種’首席研究員。權限等級：高。”蘇辰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陳述事實。

“看來你從那東西里讀出了不少信息。”繆文航的身體晃了一下，靠住桌子才穩住。“那你也該知道，我不是來抓你的。”

“我的系統沒有‘相信’這個指令。”

“我不需要你相信。”繆文航喘了口氣，動作遲緩地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扔在桌上。那是一枚軍用規格的數據存儲芯片。“我需要你合作。”

蘇辰的視線落在芯片上。

……檢測到……高密度……數據……載體……

……威脅等級……評估中……

“基地沒了。”繆文航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一個小時之內，從物理層面徹底消失。變成了一個……環形的深坑。所有設備，所有數據，所有的人。”

“趙謙呢？”蘇辰問。

“不知道。”繆文航搖頭，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了一聲。“信號中斷前，他正帶隊沖向核心區。之后，整個基地就從地圖上消失了。我是少數幾個在災難發生時，正在外圍測試遠程感應器的人之一。也是少數知情者之一。”

蘇辰沉默著。他在分析繆文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小的生理指標。心率不穩，呼吸急促，皮質醇水平極高。這些都是深度恐懼和生理衰竭的跡象。

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逃了出來，然后找到了我。”蘇辰說，“一個逃兵，來找一個逃犯。”

“我不是逃兵！”繆文航突然激動起來，他想站直身體，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帶著唯一的……希望。”

“希望？”

“是鑰匙！”繆文航指著蘇辰，又指了指桌上的芯片。“那個叫‘環流’的能量體，就是它摧毀了基地。而‘火種’，你身上的東西，和它有直接的聯系！它們遵循著同一種我們完全不理解的物理規律！”

他的情緒很激動，像一個賭徒押上了最后的籌碼。

“這不是武器，也不是能源。蘇辰，你明白嗎？這是一扇門！一扇通往全新物理法則的大門！我們之前的研究，全都錯了！我們想把它關進籠子，但它本身就是籠子外面的東西！”

蘇辰走到桌邊，與繆文航隔著一張吱嘎作響的木桌對峙。他沒有去看那個科學家，而是盯著那枚小小的芯片。

“你想要什么。”

“我要答案。”繆文航的呼吸平復了一些，但眼神里有一種狂熱。“‘環流’失控的數據模型，我帶來了。最完整的一份，災難發生前最后三分鐘的所有記錄。任何計算機都無法解析，它們會瞬間被過量的信息沖垮。但你不一樣。”

“我為什么幫你？”

“幫我？這是在幫你自救！”繆文航苦笑。“你以為你拔掉了‘火種’，危險就消失了？你錯了。你激活了它，它發出的信號，就像黑夜里的一支火炬。不僅是我們的人在找你，還有……別的東西。”

他的話，印證了蘇辰最深的恐懼。那個來自宇宙深處的信號，那個“危”字。

“‘環流’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回響。”繆文航繼續說，“‘火種’是誘因，‘環流’是結果。類似的事件，會在世界各地發生。規模會越來越大，直到整個星球的物理規則都被改寫。我們所有人，都會像那條被你甩上岸的魚，呼吸著致命的空氣。”

蘇辰的處理器飛速運轉。

……‘環流’……關鍵詞……匹配……

……‘火種協議’……關聯性……分析……78%……

……對方……言論……可信度……評估……85%……

“你手里的，是災難的記錄。”繆文航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誘惑，“而你，是唯一能讀懂這本天書的人。告訴我，‘火種’到底是什么？‘環流’的本質又是什么？我們怎樣才能阻止它？或者……控制它？”

控制它。

這三個字，像一枚針，扎進了蘇辰的核心邏輯。他一直想做的，就是這個。控制，或者擺脫。

“你的條件。”蘇辰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直。

“沒有條件。只有合作。”繆文航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我提供數據和理論支持。你負責解析。我們找到答案，一起活下去。就這么簡單。否則，我們就一起死。你可以現在殺了我，然后等著被下一個‘環流’吞噬，或者被那個聞到信號趕來的‘東西’找到。”

木屋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剩下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蘇辰伸出手，沒有去碰繆文航，也沒有去碰那枚芯片。他拿起了桌上的“火種”U-盤。微弱的藍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

“它昨天，收到了一個來自宇宙深處的信號。”蘇辰說。

繆文航猛地睜開眼睛。

“一個坐標。和一個警告。”

“什么警告？”

蘇辰沒有回答。他把“火種”插回自己的數據終端。然后，他撿起了桌上那枚屬于繆文航的，承載著基地毀滅記錄的芯片。

他看著繆文航。

“如果你的數據里有謊言，我會先折斷你的脖子。”

說完，他將芯片插進了終端的另一個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