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濕透的黑布,緊緊貼在木屋的窗戶上。
屋內的死寂被一個極細微的雜音刺破。
外部威脅評估:已啟動。
檢測到同步移動單位,十二個。正在構建戰術包圍圈。
蘇辰的頭部轉向西南方向的窗戶。“他們到了。”
“誰?”繆文航的身體繃緊。
“裝備精良,行動協同。‘泛美’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扎進繆文航的神經。林薇。那個女人的手段,他領教過。他沖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向外看。夜視鏡的綠色幽光在林間閃爍,一道道黑影無聲地占據了所有關鍵位置,像一群耐心的狼。
他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第一重威脅,第二重便接踵而至。
沉悶的引擎轟鳴由遠及近。兩輛深色涂裝的裝甲車粗暴地停在漁村唯一的土路上,徹底封死了退路。車門打開,一隊隊士兵跳下車,迅速建立防線,動作是軍方特有的那種刻板而高效的風格。
他們的槍口,對準了‘泛美’的傭兵。
“國家隊也來了。”繆文航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干笑,“真熱鬧。”
小小的木屋,瞬間成了風暴的中心。兩股武裝力量隔著幾十米的空地對峙,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目標都是你。”繆文航背靠著墻壁,緩緩滑坐下去,“或者說,是你腦子里的東西。”
“分析一致。”蘇辰的電子眼在黑暗中掃描著外部的兵力部署,“外部兩方勢力發生直接沖突的概率為89.3%。和平解決的概率為1.7%。”
“你還真是個樂觀的機器。”
話音未落,第三個變數闖入了這個死局。
一輛破舊的皮卡車嘶吼著沖來,一個甩尾停在了裝甲車后方。車上跳下幾個男人,衣衫襤褸,神情悍不畏死,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像是從戰場廢墟里扒出來的。
領頭的人走進了裝甲車燈的光柱里。
他的臉上布滿傷疤,一條腿明顯受過重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繆文航的呼吸停滯了。
“趙謙……”
那個本該死在海底基地坍塌中的男人,竟然還活著。
裝甲車上的高音喇叭發出了電流的嘶嘶聲,隨即是一個威嚴的指令:“前方不明武裝人員,立刻放下武器!重復,立刻放下武器!”
趙謙完全沒有理會。他舉起一個手持擴音器,粗礪的、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響徹整個漁村。
“蘇辰!繆文航!我知道你們在里面!”
幾乎同時,‘泛美’陣地那邊也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冷靜,精準,不帶任何感情。
“代號‘蘇辰’的資產為泛美集團所有。任何試圖干涉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敵對。”
“資產?”趙謙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你們這群只認錢的瘋子,還以為這是生意?你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用顫抖的手指著木屋的方向。
“那不是資產!那是通向地獄的門票!你們這群蠢貨,還在爭著誰先進去!”
“他說得對。”繆文航低聲對蘇辰說,眼神里最后一絲掙扎也熄滅了,“這里面,只有他是清醒的。”
“從邏輯上,他的提議確實能最大程度保證人類文明的短期存續。”蘇辰回應,“但摧毀本地數據,無法根除宇宙深處的信號源。問題依舊存在。”
“還管什么信號源!”繆文航低吼起來,“眼前的問題是他們!是我們自己!是我們親手把刀遞到了屠夫手上!”
“蘇辰!”趙謙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絕望的懇切,“別信他們任何一個!他們會用‘未來’和‘延續’來騙你,就像他們騙我們所有人一樣!我們必須現在就結束這一切!就在這里!”
一個全新的選項擺在了面前。
不是前進,也不是后退。而是按下停止鍵。
“他的方案,是唯一的出路。”繆文航站了起來。
“該方案成功率為11.4%。”蘇辰冷靜地給出數據,“他的武裝力量最弱,無法對抗另外兩方。”
“那就把這11.4%變成100%!”
繆文航的話音剛落,外面的一切突然改變了。
一陣高頻的嗡鳴聲穿透了墻壁。裝甲車的車燈和皮卡的大燈同時熄滅,趙謙手里的擴音器也變成了啞巴。
‘泛美’的電磁脈沖武器。
“清場完畢。”那個冷靜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繆文航博士,蘇辰。你們有六十秒時間主動走出來。否則,我們將采取強制措施。”
數十個紅色的激光光點,瞬間投射在木屋的墻壁上,像一群嗜血的紅色螢火蟲。
有幾個光點,精準地落在了繆文航的胸口。
蘇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紅點。
“他們的警告并非恫嚇。”
“趙謙呢?”繆文航急切地問。
“生命體征平穩。他和他的部下都還活著。他們的武器是純粹的機械結構,不受電磁脈沖影響。”
電光石火間,繆文航的腦中形成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三十秒。”外面的女聲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繆文航不再猶豫,大步走向門口。
“繆文航。”蘇辰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于疑問的波動。
“他們不是想要‘鑰匙’嗎?”繆文航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那就讓他們自己選一把鎖來開。”
他猛地拉開了門。
夜風灌入,帶著松木和潮濕泥土的氣味。外面,幾十個紅點像有生命的捕食者,瞬間從墻壁匯聚到敞開的門口,凝固在繆文航的身上。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像一個自愿走上祭臺的犧牲品。
“倒計時結束了,博士。”那個女人的話語從裝甲車的方向傳來,通過外置揚聲器放大,每個字都像一塊冰。“我欣賞你的果斷。現在,把‘資產’交出來。”
“資產?”繆文航重復著這個詞,他的臉上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一種燃燒殆盡后的灰燼般的平靜。“它就在這里。但‘鑰匙’只有一把,現場卻有兩把‘鎖’。”
他側過身,讓出身后的蘇辰,然后用下巴朝遠處趙謙和他的部下潛伏的黑暗中揚了揚。“你們,還有他們。你們都想要開門,不是嗎?”
“一個非常幼稚的離間計。”女人的評價格外刻薄,“我們不是來做選擇題的,博士。我們是來拿走唯一答案的。”
她的話音未落,那些一直保持靜止的雇傭兵開始移動。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戰術隊形散開,從三個方向緩緩向木屋包抄。每一步都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死亡在逼近的腳步。
“你們會后悔的,”繆文航的話語幾乎被淹沒在迫近的腳步里,“你們根本不……”
他的話被打斷了。
不是被外面的任何人。
源頭,來自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