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淚瓦斯的效果超乎想象。
這不是單純的刺激性氣體,更像是一種神經抑制劑。繆文航感覺自己的肺部像被灌滿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割般的痛楚。視野模糊,淚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停止射擊!重復,停止射擊!目標需要活體!”特別行動組指揮官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絲因戰況失控而產生的電磁雜音。
回應他的是一串更加密集的點射。子彈來自“泛美”的方向,精準地封鎖了繆文航剛剛探出頭的那個缺口。
“趙謙!讓你的人住手!”女人的聲音也失去了平時的冷靜,變得尖銳起來。
“住手?我的人在死!你他媽讓我住手?”趙謙的咆哮聲在戰場的另一端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暴戾,“‘鑰匙’就在那!誰先拿到就是誰的!”
“蠢貨!你想毀了他嗎?”
“毀了也比落在你手里強!”
三方的默契在“鑰匙”真正觸手可及的瞬間土崩瓦解。所謂的警告、規則、授權,都成了廢紙。繆文航趴在泥地里,聽著子彈在頭頂、在身邊呼嘯而過,它們來自四面八方,沒有友軍,沒有敵人,只有一群失去理智的鬣狗,爭搶著一塊隨時可能被撕碎的肉。
他錯了。
他之前對蘇辰說,他們是來回收資產的。這個說法不夠精確。
他們是來確保“資產”只屬于自己的。如果這個目的無法達成,那么第二選擇就是——確保其他人也得不到。
“咳……咳咳……”身邊的蘇辰劇烈地嗆咳著,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瓦斯對他這種傷員的影響是致命的。
“聽著,”繆文航用盡全力,把嘴湊到蘇辰耳邊,用嘶啞的氣聲說,“看到那邊的海了嗎?”
透過搖曳的火光和彌漫的煙霧,能看到遠處礁石群的黑色輪廓,以及海面倒映的、破碎的月光。那里有幾艘被遺棄的漁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他們……不會放我們走的……”蘇辰的聲音微弱得像風。
“他們要的是你,不是我!”繆文航打斷他,邏輯在混亂的腦子里變得異常清晰,“我是包裹,你是里面的東西。現在包裹破了,他們只想搶東西!只要你消失,我就沒用了,懂嗎?沒用,就安全了。”
這套說辭漏洞百出,但他沒有時間解釋得更完美。
“開火!B組,壓制左翼!C組,正面推進!目標是活捉,但允許使用非致命性武器癱瘓目標!”特別行動組的指揮官下達了新的指令。他們終于決定用武力來貫徹自己的“最高授權”。
新的火力加入了戰局。那不是普通的子彈,而是一種帶著沉悶破空聲的動能彈,打在木屋的殘骸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木屑四處飛濺。
混亂,是唯一的生機。
“趙謙,你的情緒毫無價值。”“泛美”的女人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恢復了一點控制力,“目標脫離控制,對我們所有人都沒好處。暫時停火,我們先控制住局面。”
“停火?然后讓這幫穿軍裝的雜種把‘鑰匙’帶走?你當我是三歲小孩?”趙謙譏諷地回應,“我數三聲,我的人要沖進去了。誰擋路,誰就死。”
“一!”
趙謙的倒數像喪鐘一樣敲響。
“走!”繆文航不再猶豫,他抓住蘇辰的衣領,幾乎是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朝著臨海的那個方向猛地一推。
蘇辰踉蹌著撲倒在地,又掙扎著爬起來。他回頭,煙霧中看不清繆文hang的臉。
“那你呢?”
“我給他們找點事做。”繆文航說。他抓起身邊一塊半米長的木板,用盡全力朝著另一個方向扔了出去。
木板砸在金屬裝甲車上,發出一聲巨響。
“目標移動!在那邊!”
瞬間,至少三個方向的火力同時轉向了那個聲音來源。無數子彈和動能彈將那片區域打得塵土飛揚。
“就是現在!跑!別回頭!”繆文航對著蘇辰的背影低吼。
蘇辰停頓了一秒,然后,他真的跑了。他一瘸一拐,身影在火光中時隱時現,像個蹣跚的幽靈,迅速沒入了通往海邊的礁石陰影里。
繆文航松了一口氣,隨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瓦斯的效果正在侵蝕他最后的力氣。他半跪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三方勢力的前鋒幾乎在同一時間沖破了煙霧,抵達了木屋的廢墟中心。
為首的三個人,正是三方的指揮官。
趙謙,滿臉硝煙,一只眼睛被血糊住,手里提著一把還在冒煙的突擊步槍。他身后的雇傭兵個個殺氣騰騰。
那個“泛美”的女人也現身了。她穿著黑色的緊身作戰服,勾勒出矯健的線條,臉上戴著一個過濾面罩,但那雙眼睛里的冷光,比任何武器都更有穿透力。
最后是特別行動組的指揮官。他裝備最為精良,全身覆蓋著外骨骼裝甲,頭盔的面罩是純黑色的,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像一座移動的鐵塔,沉默地站在那里。
三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充滿了猜忌和敵意。然后,他們同時看向了場中唯一的目標。
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繆文航。
“人呢?”趙謙的嗓子像是破鑼,他上前一步,用槍口頂住了繆文航的頭,“另一個呢?‘鑰匙’在哪兒!”
繆文航沒有回答。他抬起頭,露出一絲混合著痛苦和嘲弄的表情。
“他問你話呢。”女人的聲音傳來,她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很美,但毫無溫度,“回答他。這對我們所有人都好。”
“回答?”繆文航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肺部的傷,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你們……為什么不自己去找?”
特別行動組的指揮官一言不發,只是抬起手,做了個戰術手勢。他身后的兩個隊員立刻散開,開始檢查現場。
“血跡。”一個隊員報告,“有兩組。一組在這里,另一組……通向海邊。”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趙謙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一把揪住繆文航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你讓他跑了?”
“我給了他一個選擇。”繆文航喘息著說,“一個你們誰都不會給他的選擇。”
“你找死!”趙謙怒吼著,舉起了拳頭。
“夠了,趙謙。”特別行動組的指揮官終于開口,他的聲音經過電子處理,平板而無情,“毆打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解決不了問題?老子至少能出口氣!”
“現場勘查完畢。”另一個隊員跑了回來,他的聲音有些急促,“通往海邊的礁石上有血跡,一直延伸到水邊。那里有一艘漁船的纜繩被割斷了。船……不見了。”
死寂。
戰場上殘余的火焰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
“鑰匙”……跑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頂。他們在這里付出了人員傷亡,耗費了大量彈藥,打破了脆弱的平衡,甚至不惜與國家最高暴力機關對抗……結果,爭奪的核心,那個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火種”,就這么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
追捕的意義,在這一刻瞬間崩塌了。
“他一個人,還受了傷,跑不遠的。”“泛美”的女人最先打破沉默,但她的語氣里也充滿了不確定,“立刻動用衛星和無人機,封鎖這片海域。”
“封鎖?”趙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松開繆文航,任由他癱倒在地,“你知道這片海有多大嗎?你知道這里的洋流有多復雜嗎?你知道一個一心想躲起來的人,有多少種方法消失嗎?等你的衛星找到他,他早就在地球的另一端了!”
“那也比你在這里咆哮要強。”女人冷冷地反駁。
“都閉嘴。”特別行動組的指揮官上前一步,站在繆文航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黑色的面罩轉向趙謙,又轉向那個女人。
“目標丟失,任務失敗。這是我們三方共同的失敗。”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現在,追究責任毫無意義。但我們并非一無所獲。”
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繆文航的身體。
“我們有他。”
趙謙和那個女人同時看向繆文航,眼神瞬間變了。
是啊,正主跑了,但這個知道最多內情的保鏢還在。蘇辰去了哪里,他有什么計劃,他的身體狀況如何……所有的答案,或許都在這個男人的腦子里。
剛剛還一文不值的“包裹”,瞬間成了新的“鑰匙”。
“他是我們國防部的人。”趙謙立刻宣布主權,“我有權帶他回去審查。”
“你的授權已經被吊銷了,中校。”女人毫不客氣地指出,“而且,他是‘泛美’的雇員,理應由我們處理。”
“根據最高安全條例,涉及‘鑰匙’泄露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都應由我們特別行動組全權接管。”指揮官的聲音不帶一絲商量的余地,“你們誰有異議?”
趙謙握緊了手里的槍。他身后的雇傭兵也重新擺出了攻擊姿態。
“泛美”的女人沒有說話,但她的手下也悄無聲息地散開,隱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剛剛熄滅的戰火,似乎又要因為一個新的爭奪目標而重新點燃。
繆文航躺在地上,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他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飛速下沉,墜入一個冰冷而黑暗的深淵。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聽到了特別行動組指揮官的最后一句話。
“把他帶走。他是新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