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消毒水的氣味刺入鼻腔,將繆文航從黑暗的漩渦里強行拽了出來。
他躺在一張堅硬的行軍床上,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金屬扣鎖住。頭頂是一盞沒有罩子的白熾燈,光線慘白,將他身上剛剛包扎好的傷口映得格外猙獰。房間里空無一物,只有混凝土的墻壁和地面,像一個被抽干了所有情緒的盒子。
那個戴著黑色面罩的指揮官就站在床邊,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
“蘇辰去了哪里?”
沒有開場白,沒有問候,只有直奔主題的審問。
“他走了。”繆文航的喉嚨干得像砂紙,“你們找不到他的。”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需要一個坐標,一個計劃,一個目的地。”
繆文航試圖扯動嘴角,卻只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計劃?他的計劃就是活下去。至于目的地……大海那么大,哪里都是他的目的地。”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耗盡了所剩無幾的力氣,“你們抓錯人了。他已經……沒有價值了。”
“價值由我們來判斷。”指揮官的身體微微前傾,“‘火種’不可能沒有價值。”
“‘火種’已經熄滅了。”繆文航閉上浮腫的眼皮,“它的使命完成了。你們追逐的,只是一個空殼,一個不再重要的普通人。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他猛地睜開眼睛,“我需要和你們的最高層對話。立刻。這是最高級別的警告。”
指揮官沒有回應,房間里只有繆文航沉重的呼吸聲。
“信標……”繆文航掙扎著,金屬鐐銬發出“咔噠”的輕響,“蘇辰激活了信標。你們不明白那意味著什么。‘火種’不是寶藏,是指路牌!一個引路的信號!”
“引誰的路?”
“收割者。”
說出這個詞的瞬間,繆文航感到一陣戰栗。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宿命感。指揮官沉默了。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盞白熾燈的電流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看來你的失血量比醫生評估的要多。”指揮官終于開口,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我們會給你補充營養液。等你清醒一點,我們再繼續。”
***
同一時間,在幾十公里外的一輛黑色防彈車里,林薇結束了通訊。
她面前的加密屏幕剛剛暗下去,斯科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還殘留在她的視網膜上。
“廢物!一群廢物!”斯科特在通訊另一端的咆哮仿佛還在車廂里回蕩,“一個受傷的目標,在你們三方勢力的包圍下,就這么坐著一艘破漁船跑了?林,你讓我怎么跟董事會解釋?說我們的精英團隊連個漁夫都看不住?”
“現場有第三方武裝介入,是國防部的趙謙和一支身份不明的特種部隊。”林薇冷靜地匯報,不帶任何情緒,“情況失控了。”
“我不想聽你的戰況分析!我只看結果!”斯科特的怒火幾乎要燒穿屏幕,“‘火種’丟失,這是不可估量的損失!我們的所有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
“但是我們有新的目標。”林薇打斷了他,“蘇辰的保鏢,繆文航,在特種部隊手里。他是蘇辰身邊最核心的技術人員。”
通訊那頭安靜了幾秒鐘。“數據……”斯科特的聲音變得陰沉,“他所有的研究記錄,所有的生物數據模型,都在他身上?”
“很大可能。”
“很好。”斯科特的情緒平復得像翻書一樣快,“‘火種’本身固然重要,但孕育它的土壤和方法論,是唯一可以復制的資產。林,你的任務變了。忘了蘇辰,那個逃走的失敗品不值得再浪費一分鐘。我要繆文航,或者,我要他腦子里和身體里攜帶的一切。動用一切資源,不計代價。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通訊切斷。林薇靠在座椅上,車內的空調冷風吹得她皮膚發緊。她拿起另一個設備,調出了繆文航的檔案。照片上的男人還很年輕,穿著白色的研究服,神情專注。現在,這個男人成了一塊活生生的硬盤,一個比“火種”更具現實價值的戰利品。
***
趙謙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戰術地圖桌。桌上的電腦、通訊器和咖啡杯稀里嘩啦地摔了一地。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他對著面前的下屬怒吼,布滿血絲的眼睛像一頭被困的野獸,“他一個人,一條船,還受了傷!他能憑空消失嗎?給我把衛星的掃描精度調到最高!我要看到每一朵浪花下面藏著什么!”
“中校,那片海域的洋流太復雜了,風速也在變化。他只要關掉引擎,就能在幾個小時內漂出上百海里,我們的搜索范圍正以幾何級數擴大……”一名參謀硬著頭皮解釋。
“那就擴大!把所有無人機都派出去!聯系海岸警衛隊,封鎖所有航線和港口!發布A級通緝令!”趙謙的聲音已經嘶啞,“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失敗……我這里沒有失敗這個詞!”
他沖出臨時的指揮帳篷,海風卷著咸腥和硝煙的氣味撲面而來。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不僅讓目標逃脫,還徹底得罪了那支神秘的特種部隊,甚至連“泛美”那個女人都敢當面嘲諷他。這份恥辱,只有用蘇辰的血才能洗刷。他絕不接受,也絕不放棄。
***
審訊室的門開了。
指揮官重新走進來,他身后跟著一名醫護兵,推著一臺便攜式的掃描設備。
“你的前老板對你很感興趣。”指揮官站在床前,黑色的面罩讓人無法判斷他的情緒,“他們似乎認為你身上有比情報更值錢的東西。”
繆文航沒有作聲。
“你的前戰友,趙謙中校,正在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試圖把這片大海煮開,只為了找到蘇辰。”指揮官繼續陳述,“他們一個想要你的身體,一個想要蘇辰的命。但他們都搞錯了重點。”
“我說了……”繆文航艱難地開口,“重點是‘收割者’。”
“一個無法被證實,也無法被證偽的威脅。”指揮官走到他身邊,“一個很方便的借口,可以讓你隱瞞蘇辰的真正去向。”
“這不是借口!”繆文航激動起來,鐐銬被他掙得哐哐作響,“這是警告!必須上報!必須讓最高層知道,我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
“你的警告,已經被記錄在案了。”指揮官的語氣毫無變化,“它將被列為‘奇美拉’協議級別的最高機密,在塵封的檔案柜里等待被驗證,或者被遺忘。但現在,我們要處理更現實的問題。”
他側過身,對醫護兵下令。
“給他做一次全面掃描。從大腦皮層到骨髓細胞,我需要知道他身體里每一個非原生的植入物、每一個異常的生物標記。我要一份完整的清單。”
醫護兵點點頭,啟動了設備。冰冷的掃描探頭緩緩移向繆文航的頭部。
“你們……”繆文航看著指揮官,“你們根本沒在聽。”
“不,我在聽。”指揮官轉過身,面向門口,“而且我聽進去了。你說‘火種’的使命完成了,你成了新的‘鑰匙’。我很想知道,你這把鑰匙,到底能打開哪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