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干了他頭發上的水珠。
蘇辰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解下背后的包裹。那艘漁船已經徹底消失在海與霧的交界處,仿佛從未存在過。他像一頭被投放到陌生圍場的困獸,首先要做的不是尋找食物,而是確認周遭的威脅。
這片黑色的沙灘寸草不生,沙礫的質感古怪,踩上去像是踩著一地碎裂的骸骨。沙灘的盡頭,是犬牙交錯的黑色巖層,它們以一種違反地心引力的姿態堆疊、聳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充滿敵意的屏障。
“退休生活還習慣嗎?”
一個沙啞的男聲從巖石的陰影里傳來。
蘇辰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記憶快于大腦思考,他已經側過身,將自己最不容易被擊中的一面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一個男人從一塊巨巖后走了出來。他穿著和島嶼巖石同色的作戰服,身材中等,其貌不揚,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不是在躲藏,更像是在那里等待了很久,久到自己也成了巖石的一部分。
“看來還沒把老本行忘光。”男人扯動了一下臉頰,算是一個笑容,“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樵夫’。”
“老鬼說有人在岸邊等我。”蘇辰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他拿錢辦事,話只說一半。”樵夫的雙手插在口袋里,“他沒告訴你,等你的人是來做什么的嗎?”
“做什么?”
“做一次面試。”樵夫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外,“‘牧羊人’需要確認,我們花大價錢從陰影里撈出來的,到底是一頭還能戰斗的獅子,還是一只被拔了牙、只想找個地方舔傷口的病貓。”
“牧羊人?”蘇辰咀嚼著這個代號。
“別急,你很快就會正式認識他了。前提是,你能通過這次面試。”樵夫的下巴朝著蘇辰背后的包裹揚了揚,“不看看你的入職福利嗎?”
蘇辰沒有動。他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解讀出更多信息。“你們到底是誰?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我們是誰不重要。”樵夫的回答滴水不漏,“至于想得到什么……你覺得一個退休的‘神’,身上還有什么值得我們惦記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蘇辰緊繃的防御。他沉默了。是啊,他已經一無所有。力量、地位、團隊……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場大火中化為灰燼。他現在剩下的,只有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和一段不愿意被提及的過去。
“看來你自己也想不出來。”樵夫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所以,別再問‘為什么’了。你現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問題是‘怎么做’。打開你的包,蘇辰。你的第一道考題,就在里面。”
蘇辰遲疑了片刻,還是緩緩將背上的防水包卸了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始終沒有將視線從樵夫身上移開。
包裹很沉。拉開拉鏈,里面的東西一目了然。幾包高能量壓縮餅干,兩個軍用水壺,一個密封的醫療包,一把開了刃的戰術匕首。
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由黑色合金制成的微型數據板。
“食物和水,夠你三天所需。匕首,可以用來削果子,也可以用來割斷自己的喉嚨,全看你怎么用。”樵夫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份無關緊要的商品清單,“至于那個數據板……激活它。”
蘇辰拿起那塊冰冷的金屬板。它沒有任何按鈕或接口,表面光滑如鏡。
“用你的銘牌。”樵夫提醒道。
蘇辰從胸口掏出那串冰冷的數字。他用銘牌的邊緣,在數據板的背面輕輕一劃。
【身份驗證……蘇辰……權限確認。】
一行綠色的數據流在板面上閃過,隨后,一幅簡陋的島嶼三維地圖浮現出來。地圖的結構很簡單,和他腳下的這座島嶼輪廓完全一致。而在島嶼中心最高的那片山地,一個紅色的坐標點正在規律地閃爍。
地圖下方,有一行極小的署名。
——牧羊人。
“‘牧羊人’為你指明了方向。”樵夫說,“從這里到那個坐標點,直線距離十三公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食物耗盡之前,抵達那里。”
“就這么簡單?”蘇辰反問。
“簡單?”樵夫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你以為這是武裝越野?蘇辰,你太久沒有聞到血腥味了。這座島,叫‘靜滯島’,但它一點也不安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的退休生活,讓你變得遲鈍了。你檢查了食物,檢查了水,檢查了武器。但你沒有檢查醫療包。”
蘇辰的心頭一跳,立刻伸手拿過那個密封的醫療包。撕開防水外層,里面的東西讓他瞳孔一縮。
沒有繃帶,沒有消毒劑,沒有止痛藥。
只有一支注射器,和一管貼著“K-7”標簽的藍色藥劑。
“這是……”
“興奮劑。或者說,是透支生命的藥。”樵夫的語氣變得冷酷,“它能讓你在短時間內恢復到巔峰狀態,代價是,藥效過后,你的身體會徹底垮掉。這是‘牧羊人’給你的最后一次機會,也是唯一的保險。如果你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神’,你可以把它扔進海里。”
蘇辰握著那管藍色藥劑,手指的骨節微微凸起。這已經不是選擇,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對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已經不是你了,承認吧,你需要這根拐杖。
“老鬼說他收了雙份的錢。”蘇辰忽然轉換了話題。
“哦?他怎么說的?”樵夫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一份是送我過來,一份是把話帶到。”
“他撒謊了。”樵夫直截了當地說,“‘牧羊人’只付了一份錢,就是把他和你安全送到這里的錢。至于另一份……”
樵夫指了指自己:“那是我付給他的。我需要他把你活著交給我,而不是一具被大海泡爛的尸體。畢竟,面試一具尸體,會很無聊。”
謊言。
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那個滿臉風霜、看似圓滑世故的老漁夫,從頭到尾都在演戲。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目的就是為了將蘇辰一步步引向這個預設好的陷阱。
蘇辰沒有憤怒,內心反而平靜下來。當所有的偽裝都被撕開,剩下的便是最真實的獵場法則。
他將那支藍色藥劑重新放回醫療包,然后把所有東西井井有條地裝回背包,背在身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色沙礫。
“面試什么?”他問。
“活下去。”樵夫的回答簡單明了,“抵達坐標點,就是及格。至于你能得到多少分,取決于你路上的表現。別想著走直線,蘇辰。聰明人,會選擇最安全的路,而不是最近的路。”
“島上有什么?”
“有你的過去,有你的同行,還有一些……渴望血肉的東西。”樵夫賣了個關子,“把它當成一次熱身。畢竟,跟‘收割者’比起來,這里只能算是個新手村。”
“收割者”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蘇辰的心上。
“你什么時候走?”蘇辰問。
“我?我不走。”樵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稱得上是殘忍的笑容,“我是你的面試官。我會跟在你身后,欣賞你的全部表演。直到你抵達終點,或者……成為那些東西的晚餐。”
他說完,便向后退去,身影再次融入了那些嶙峋的黑色巖石之中,快得像一個幻影。
沙灘上,又只剩下蘇辰一個人。
他沒有再停留。他轉身,面向島嶼深處那片象征著未知的黑暗。
他邁開腳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