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的話如同一把鑰匙,撬開了燕玄心中塵封了十年的往事。
“咔嚓”一聲。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云淡風(fēng)輕,在這一刻,盡數(shù)碎裂。
工坊內(nèi)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diǎn)。
燕玄死死地盯著她,漂亮的桃花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jié)的寒意。
殺氣。毫不掩飾的、凜冽的殺氣!
蘇念安感覺自己的后頸,汗毛都豎了起來。
【賭大了……】
【這家伙……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
她的內(nèi)心警鈴大作,身體已經(jīng)下意識地緊繃,隨時準(zhǔn)備從袖子里抽出那根顧凜給她的、涂了麻藥的銀針,做最后一搏。
然而,燕玄最終,卻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雖然緊張、卻依舊清澈倔強(qiáng)的眼睛,許久,許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種浮于表面的假笑,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帶著無邊悲涼和自嘲的慘笑。
“呵呵……呵呵呵呵……”他低聲笑著,肩膀微微顫抖,“坦誠相待?蘇念安,你知不知道,上一個對本王說這四個字的人,墳頭的草,都已經(jīng)三尺高了。”
蘇念安心里一突。【果然是個瘋子!】
“可你不一樣。”燕玄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到蘇念安面前,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如同情人耳語般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唯一一個,敢把刀直接遞到我面前,問我想不想剖開自己看看的人。”
他的指尖,冰冷得像一塊玉,輕輕地,拂過蘇念安白皙細(xì)嫩的臉頰。
“本王……還真是有點(diǎn)舍不得殺你了。”
蘇念安強(qiáng)忍著沒有后退,迎著他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滿了危險與瘋狂的眸子,平靜地說道:“因?yàn)橥鯛斝睦锴宄俨黄书_看看,它就要爛在里面了。”
燕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兩人就這么對視著,一個眼神瘋狂,一個眼神沉靜,像兩頭在懸崖邊上對峙的猛獸,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最終,先敗下陣來的,是燕玄。
他緩緩地收回手,轉(zhuǎn)身,重新坐回了那株枯死的海棠樹下,聲音滿是疲憊。
“你想知道什么?”
蘇念安知道,她贏了第一回合。
她沒有立刻追問,而是走到他對面坐下,重新給他倒了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
“我不想知道什么。”她的語氣,又恢復(fù)了那種專業(yè)心理醫(yī)生的平穩(wěn)和冷靜,“我只想……聽一聽,那只總是讓你無法安睡的‘猛虎’,到底長什么樣子。”
燕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但冰冷的茶水,似乎也無法澆滅他心中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安以為他要反悔了。
然后,他終于開口了。
聲音,干澀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那一年,我也只不過是個孩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株枯死的海棠。
“這棵樹,是皇兄……親手為我種下的。他說,等海棠花開滿枝頭的時候,就教我射箭。”
“出事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午后。我正在樹下等他,等他從朝堂上回來。”“可是……我沒有等到他回來。”
“我等到的,是沖天的火光,是女人們凄厲的慘叫,是兵器砍進(jìn)身體里的、沉悶的聲響……”
他的聲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但蘇念安卻從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驟然收緊的瞳孔里,看到了那場被塵封了十年的、尸山血海般的噩夢。
“我躲在假山后面,我看到……我看到一向‘仁厚寬和’的賢王’的二哥,也就是當(dāng)今的陛下,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劍,走進(jìn)了東宮。”
“我看到我那位溫柔美麗的母妃,為了不讓我發(fā)出聲音,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堵住了我的嘴,然后被一把長矛,從背后……穿透。”
“我還看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那只“猛虎”,最猙獰、最核心的部分,他還是……說不出口。
蘇念安知道,不能再逼他了。今天的咨詢,已經(jīng)達(dá)到了極限。
“夠了。”她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今天,就到這里吧。”
她站起身,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小小的、散發(fā)著淡淡草藥香的香囊,放在了石桌上。
“這是安神香,用茯神、遠(yuǎn)志、合歡皮等藥材做的,沒有毒副作用。王爺若是夜里無法安睡,可以放在枕邊。”
說完,她便不再多言,對著他,微微福了一福,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她即將走出這個壓抑的院落時,燕玄那沙啞的聲音,又一次,從她身后傳來。
“蘇念安。”
她停下腳步,回頭。
只見燕玄依舊坐在那枯樹之下,抬起頭,眸色微沉,定定的看著她。
“你……還會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