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發誓,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么嚇人的場面。
前一秒還跟你玩“深沉憂郁文藝范兒”的美男子,后一秒就原地“爆改”,切換成了索命的閻王爺。俊美邪魅的臉白得跟剛從面粉缸里撈出來似的,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看她就像在看一只馬上要被自己親手掐死的……待宰羔羊。
蘇念安感覺自己后頸窩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立正了。
【我草!玩脫了!這家伙情緒一上頭,是真的要噶人啊!】
她心里的小人已經嚇得開始滿地找縫鉆,但臉上,還得繃住!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冷靜。現在誰先慫,誰就得被抬走!
“王爺,您現在想殺我,是因為,我掀開了您最不愿意面對的傷疤,對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響,穩得一批,連她自己都佩服。
燕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瞳狠狠地縮了一下。
成了!有效!
蘇念安趁熱打鐵,繼續她的“極限拉扯”。
“您害怕了。您怕這個秘密被我知道后,我會像當年所有背叛您和前太子的人一樣,用它去換取榮華富貴。您最怕的,其實不是秘密泄露,而是再一次被人拋棄。”
“住口!”燕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揮手,旁邊的石桌直接被他掀翻在地,“哐當”一聲巨響,碎成了好幾塊。
【我靠!敗家子啊!這桌子看起來很貴的!】
蘇念安內心一陣肉痛,嘴上卻半步不退,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跟他臉貼臉對線!“我沒有!”她吼了回去,聲音比他還大,“王爺,您自己看看他!”
她猛地指向那幅被撕碎的畫,那只被黑色線條隔開的小手,像一個無聲的控訴。
“看看小寂!他現在經歷的,就是您當年經歷的一切!被隔絕,被孤立,被最親的人……背對著!您想殺我滅口,當然可以,可殺了我,誰來拉他一把?您嗎?一個連自己心里的鬼都打不贏的人,要怎么去救他?!”
他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殺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的一下,全泄了。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頹然坐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插入了那頭烏黑柔順的長發里,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濃的破碎感。
【唉,造孽啊。】
蘇念安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的火氣也消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亦然。】
她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塊被撕下來的畫紙,重新撿了起來,輕輕地放在了他的膝蓋上。
許久,許久。燕玄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里,紅得像兔子,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蘇念安……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蘇念安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外面能攪動天下風云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戳了一下。出自于醫生對病人的同情,也僅此而已。
她搖了搖頭,蹲下身,與他平視。“不,”她柔聲說,“你只是……太痛了,痛了太久,都忘了怎么喊出來。”
撬開他嘴巴的最好時機到了。
“王爺,您還記得,上次我跟您提過的‘沙盤游戲’嗎?”
燕玄點了點頭。
“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很多小人兒。有開心的,有悲傷的,有憤怒的,也有恐懼的。當那些悲傷和恐懼的小人兒,被關在一個小黑屋里太久,它們就會生病,就會變成一只……吃人的猛虎。”
“而我要做的,就是打開那間小黑屋,讓它們出來,把它們的故事,講給我聽。我不會評價,不會指責,我只會……聽。”
燕玄沉默地看著她,像是在評估她這番話的真偽。
“讓我來做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傾聽您故事的人。”蘇念安迎著他的目光,眼神,真誠而堅定。
“就從……那場大火開始。告訴我,在您看到母妃倒下后還看到了什么?前太子殿下,他最后……對您說了什么?”
這一次,燕玄沒有再抗拒。他像是放棄了所有的抵抗,整個人都陷入了恍惚的回憶之中。
“皇兄……”他低聲呢喃著,眼神失去了焦距。
“他沒有喝那杯毒酒。”
“他知道自己必死,他把那杯酒……打翻了。”
“然后,他從懷里,拿出了一樣東西,塞進了我的手里。他告訴我……”
燕玄的聲音,忽然頓住了。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度困惑和痛苦的神情。
“他告訴我……什么……?”
“我……我記不清了……”
他猛地抱住頭,表情因為劇烈的頭痛而扭曲起來。“我記不清了!為什么!我為什么會記不清!那是最重要的話!我怎么會忘了!”
【選擇性失憶?!】
蘇念安大驚。
【因為創傷太過巨大,他的大腦為了自我保護,自動封存了那段最關鍵、也最痛苦的記憶?!】
她立刻意識到,那段被遺忘的對話,很可能,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最終鑰匙!
“王爺!王爺你冷靜點!”她上前一步,想扶住他。
可她的手,剛一碰到燕玄的肩膀,就被他猛地,反手抓住了!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手也冰得嚇人,像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石頭。
“別走。”他抬起頭,那雙因為頭痛而布滿血絲的桃花眼,死死地,鎖住了她。那眼神,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瘋狂,而是一種……瀕死的野獸,在哀求最后一點溫暖的、病態的乞求。
“別走……你是唯一一個……能讓它們安靜下來的人……”他喃喃自語,像是魔怔了,“留下來……陪著我……”
蘇念安被他這副樣子,搞得心里直發毛。
【大哥你冷靜點!我就是個心理醫生,不是鎮定劑啊!】
【這依賴感來得也太快太猛了吧?!有點嚇人了喂!】
她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蘇念安,”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偏執,“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你一定……要幫我。”
……
當蘇念安拖著一身快要散架的疲憊,從燕王府那輛低調奢華的馬車上下來時,將軍府門口的兩盞巨大石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像兩只沉默的眼睛,注視著歸人。
夜,深了。
她剛一腳踏進府門,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
整個前院,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下人,都跟被按了靜音鍵似的,一個個垂著腦袋,貼著墻根,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一股低氣壓,從書房的方向,彌漫開來。
【怎么回事?】
【家里進賊了?還是老板又沒吃藥,提前進入更年期了?】
正納悶,就看到福伯像看到救星一樣,快步迎了上來,一張老臉愁得跟苦瓜似的。
“哎喲喂,我的郡主哎,您可算回來了!”福伯壓低聲音,都快哭了,“將軍……將軍他已經在書房里,來來回回,轉了快三個時辰了。晚膳也沒用,誰勸都不聽,老奴看著,那地上的青石板都快被他磨出包漿了!”
蘇念安:“……”
她幾乎能立刻腦補出那個畫面:一個身高一米八幾、肩寬腰窄的猛男,黑著一張帥臉,跟個被關在籠子里的東北虎似的,煩躁地來回踱步。
【幼稚不幼稚啊!】她內心瘋狂翻白眼,
【不就是晚回來了一會兒嗎?至于嗎?難道是工作沒交接好?】
她一邊想著,一邊還是認命地,朝書房走去。
剛走到門口,還沒等敲門,里面就傳來顧凜那冷得能凍死人的聲音,顯然是在跟暗衛說話。
“……查到了嗎?她在王府里,都干了什么?!”
暗衛統領張猛的聲音,帶著那么一丟丟委屈和顫抖:“回……回將軍,燕王府的守衛太嚴,屬下的人……實在是進不去。只……只打探到,郡主和燕王殿下,在后院一間很偏僻的工坊里,單獨……待了整整三個時辰。”
“哐當!”里面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瓷器被砸了。
蘇念安腦補了一下顧凜那張黑云壓城城欲摧的臉,和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年終獎”,趕緊推門進去。
“我回來了。”
書房里,顧凜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整個背影都散發著一種“我很生氣,后果很嚴重,你自己看著辦”的強大氣場。
張猛看到蘇念安,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行了個禮,腳底抹油,瞬間就溜了,速度快到幾乎跑出了殘影。
蘇念安看著高大男人“酷感十足”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這家伙,氣性還真大。】
她走過去,試探著,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道:“怎么了這是?誰又惹我們日理萬機的顧大將軍生氣了?是軍報上的字太丑了,還是晚飯的菜不合胃口啊?”
顧凜沒有轉身,聲音悶悶的:“沒有。”
【還說沒有!你這背影都快把‘生氣’兩個字刻上去了!】
蘇念安決定主動“匯報工作”,安撫一下這個情緒不穩定的頂頭上司。
“唉,”她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燕王殿下也真是可憐。原來他心里藏了那么多事,今天跟我說了好久好久,都是些陳年舊事,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知道兩人只是純聊天,顧凜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
蘇念安繼續說道:“他呀,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內心特別缺愛。我就順著他,多夸了他幾句,給他灌了點心靈雞湯,他就……就把好多壓箱底的秘密,都告訴我了。我看他最后都舍不得讓我走了。”
【我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優秀員工。不僅完成了任務,還知道回來給老板匯報最新情報。】
她正等著顧凜轉身,夸她一句“干得漂亮”。結果,顧凜還是沒動。只是那周身的低氣壓,似乎……更冷了。
蘇念安:“?”
【怎么回事?這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她有點搞不懂這個男人的腦回路了。
【難道是……嫌我工作效率太低,花了三個時辰才套出話來?】
【不應該啊,這屆甲方也太難伺候了吧!】
她決定放棄溝通,直接上交“工作成果”。
“算了算了,跟你也說不明白。”她從袖子里,掏出了那支吏部侍郎夫人送來的鳳頭金簪,“喏,正事要緊。‘掌燈人’那邊,來消息了。”
聽到“掌燈人”三個字,顧凜那僵硬的背影,才終于,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蘇念安也終于看清了他此刻的表情。。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簇燃燒的火苗,死死的盯著她,“他敢碰你?!他為難你了?”。
那副緊張又暴躁的模樣,像一只被侵犯領地的雄獅。
蘇念安被他看得心里有點發毛。
【這家伙……干嘛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臉上長花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個不經意又帶著點小迷糊的動作,讓顧凜那雙深沉的眸子,顏色,又暗了幾分。也不是沒有投懷送抱的女子,但他從未動過半分心思。
他有些氣惱自己的心緒亂了。他為了她擾亂心神,‘擔憂’她的安危甚至有些‘嫉妒’足足與她共處了三個時辰的燕王,如小貓撓心的感覺太折磨人了。
“嗯,將軍,您知道的,燕王腹黑,他告訴了我那么多秘密必定是不能讓我輕易跨出王府門的,要不是我機靈今天恐怕真回不來了!”
將軍的臉又黑了三個度,蘇念安甚至都懷疑她什么時候成將軍心尖尖上的人了。看將軍這架勢想夜襲鏟平燕王府都有可能。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騙你的。”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貍,“我就是去給他做了個‘心理疏導’,順便……撬了點情報回來。我是燕小寂的心里疏導慰藉,燕王不敢把我怎么樣。”
顧凜看著她那明媚的笑臉,這才泄下一口郁氣。一張俊臉,瞬間就漲紅了,耳根子都燒了起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胡鬧!”
他正想板起臉來訓她幾句,蘇念安卻忽然湊了過來,將一件東西,塞進了他手里。
“別光顧著生氣了,正事要緊。”
那是一支造型古樸的鳳頭金簪。
“這是?”顧凜不解。
“吏部侍郎夫人,今天下午托人送來的。”蘇念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說,這是她整理亡夫遺物時,發現的一個舊物。她丈夫臨死前,曾反復叮囑,若有一天,有一個會畫‘半塊虎符’的姑娘出現,便將此物,親手交到她手上。”
顧凜的呼吸,猛地一滯!“掌燈人”!這是“掌燈人”的回應!
他立刻將那支金簪翻轉過來,在簪子尾部一個極其隱秘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可以轉動的卡扣。
他按照記憶中,只有“隱太子黨”核心成員才知道的特殊手法,左三圈,右兩圈,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簪子的頭部彈開,里面,竟然是中空的!
一支被卷成細棍的、薄如蟬翼的紙條,從里面,緩緩滑落。
顧凜展開紙條,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用朱砂畫的、極其簡單的圖案。
一座橋,和橋邊的一棵……柳樹。
“這是……”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蘇念安看著那個圖案,輕聲念道,“這是京城最有名的銷金窟——‘煙雨樓’的標志。”
“他們把會面的地點,定在了那里?!”顧凜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魚龍混雜,眼線密布。那地方,是整個京城里,最繁華、也最危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