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塊潑了墨的厚布,連月亮和星星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偷懶去了。
一輛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舊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京城西郊那座荒廢已久的破廟前。
車簾掀開,兩個穿著普通布衣、看起來像是一對出來“幽會”的小夫妻的身影,敏捷地跳了下來。
正是經過“易容改裝”的蘇念安和顧凜。
蘇念安看著眼前這座熟悉的、在夜色中更顯陰森的破廟,心里一陣感慨?!竟实刂赜?,爺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啊。】【想當初,我還是個嗷嗷待哺的階下囚,現在,已經是揣著印鈔機、帶著保鏢的郡主殿下了?!?/p>
她正美滋滋地想著,旁邊的顧凜已經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對她說道:“跟緊我?!?/p>
蘇念安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兩人一前一后,如同兩只靈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破廟。
破廟里,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缺了腦袋的神像,在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和腐朽的味道。
一切,都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有人來過。”顧凜蹲下身,捻起地上的一點塵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是‘引魂香’的味道。很淡,應該是三個時辰前留下的?!?/p>
“引魂香?”蘇念安一臉問號。
“軍中秘藥?!鳖檮C言簡意賅地解釋道,“無毒,但能讓人的精神高度集中,不會被外界的幻象和迷藥所迷惑。是‘隱太子黨’中,核心成員之間,用來確認彼此身份的信物之一?!?/p>
蘇念安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這接頭暗號,還帶化學成分的?!?/p>
兩人不再說話,開始分頭,在破廟里仔細地搜尋起來。根據張夫人的提示,線索,應該就在那個“破廟的香爐”里。
蘇念安走到那個缺了半邊耳朵的巨大香爐前。香爐里,積了厚厚的一層香灰。
她正準備伸手去掏,顧凜已經一步上前,攔住了她。
“我來。”
他將自己的外衣脫下,鋪在地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將香爐里的香灰,一點一點地,捧了出來,倒在衣服上。
那副認真又細致的模樣,哪像個殺伐果斷的大將軍,倒像個正在考古現場作業的……老干部。
蘇念安看著他寬闊的后背,和那被燭火映照得輪廓分明的側臉,心里,又開始冒起了粉紅色的泡泡。
【嘖嘖嘖,認真的男人,就是最帥的。】【又體貼,又霸道,盤靚條順,寬肩窄腰八塊腹肌大長腿,簡直是‘行走的荷爾蒙’??!】
她正犯著花癡,顧凜那邊,已經有了發現。
“找到了。”
只見那倒空了的香爐底部,刻著一個極其復雜的、由數十道線條組成的圖案。而在圖案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的形狀……正好是半塊虎符的形狀!
蘇念安立刻反應了過來!她從懷里,將那半塊被她當成“煙霧彈”的、刻著“長命百歲”的虎頭鎖,拿了出來,對準那個凹槽,輕輕地,放了下去。
“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就在虎頭鎖落下的瞬間!只聽“轟隆隆”一陣沉悶的聲響,那尊缺了腦袋的神像,竟然緩緩地,從中間,裂開了!
神像的后面,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
蘇念安的下巴,直接掉到了地上?!距?!古代人也太會玩了吧!這機關術,放我們那兒,都能上《走近科學》了!】
顧凜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將蘇念安護在身后,自己率先,提著燈,走進了密道。
密道不長,往下走了約莫百來個臺階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但卻五臟俱全的地下密室。密室的正中央,點著一盞長明燈,燈火搖曳,將墻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靈位,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靈位,不是皇室宗親,也不是達官顯貴。而是……一個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而在這些靈位的最上方,供奉著的,是一塊更大的、沒有刻字的無字牌位。
蘇念安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里是……”
“‘掌燈人’的祠堂?!?/p>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密室的陰影處,緩緩響起。
兩人心中大駭,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粗布僧袍、須發皆白的老和尚,正拄著一根禪杖,從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洞悉世間的一切。
顧凜在看到這個老和尚的瞬間,渾身一震,失聲驚呼:“了凡大師?!”
“阿彌陀佛?!崩虾蜕袑χ鴥扇?,單手行了一禮,“顧將軍,蘇郡主,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時了?!?/p>
了凡大師!當朝的護國寺主持!皇帝的親授“國師”!那個傳說中早已不問世事、一心只在深山修禪的得道高僧!
他……他竟然就是“掌燈人”?!
蘇念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被震碎了。
【這……這反轉,是不是有點太刺激了?!】
“大師……”顧凜的聲音,都有些干澀,“您……為何會在這里?”
“因為,這里,是所有‘燈芯’的……歸宿?!绷朔泊髱焽@了口氣,眼神,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靈位上。
“墻上這些,都是在過去十年中,為了保護皇長孫,為了執行‘百子燃燈’計劃,而犧牲掉的……孩子們的名字。”
蘇念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看著那些靈位,仿佛能看到一個個鮮活的、卻早已逝去的幼小生命。
“而那個無字牌位……”了凡大師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悲憫,“是留給,下一個,隨時可能熄滅的‘燈芯’的。”
他看著蘇念安,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蘇郡主,老衲今日邀你前來,是受了蘇相……臨終前的囑托?!薄八尷像模谧铌P鍵的時候,將一樣東西,親手,交到你的手上?!?/p>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錦布包裹著的東西,雙手,遞給了蘇念安。
蘇念安顫抖著手,將它打開。里面,不是兵符,也不是名單。而是一角,早已泛黃的、明黃色的……龍袍殘片。
在那殘片的背面,用血,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救我”。
落款,是三個,足以讓整個大夏王朝,都為之顛覆的名字。
“前太子,燕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