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光,透過稀疏的竹影,在回廊下灑下了一地破碎的銀霜。
燕玄就那么困著她,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聲音低沉,蠱惑,像暗夜里最妖冶的迷魂曲。
“……顧凜給你的月錢,我,出雙份。”
蘇念安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沖。
【我草!!!】
【這……這該死的、腐朽的資本主義糖衣炮彈!】
【雙倍工資!還送王府!這條件……這條件也太他媽的誘人了吧?!】
她內心的小人,已經開始沒出息地,掰著手指頭,計算起了自己的“跳槽”成本和收益。
燕玄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瞪圓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杏眼,看著她那不自覺輕咬下唇的小動作,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
他很滿意。他喜歡看她這副,被自己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間的、驚慌失-措的模樣。
他以為,他贏定了。
然而,蘇念安接下來的反應,卻讓他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徹底地,僵在了臉上。
只見蘇念安,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后,非但沒有露出任何“心動”的表情,反而,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和鮮活的眸子里,此刻,竟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清澈見底的、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平靜。
“王爺。”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軟,卻像一把最鋒利的、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所有華麗的偽裝。
“謝謝您啊。”
“但是……您的錢,恐怕……”
她頓了頓,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辜、又極其殘忍的微笑。
“……還沒有我的多。”
燕玄:“…………”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燕玄那張俊美無雙的、總是掛著三分假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不好意思,姐姐我現在是行走的印鈔機,你那點工資我還真看不上”表情的女人,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她……她說什么?】
【她說……她的錢,比我的多?】
【開什么玩笑?!我可是親王!我還有‘天下錢莊’的部分產業!她一個罪臣之女……】
他正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蘇念安,已經極其靈活地,從他那因為震驚而出現了一絲松懈的臂彎里,鉆了出來,拉開了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
“王爺,”她看著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您可能搞錯了。我留在將軍府,從來,都不是為了錢。”
“我承認,我貪財,我喜歡亮晶晶的金元寶。”她坦然地說道,“但是,比起錢,我更在乎的,是‘值得’。”
“顧小寶需要我。那個家,需要我。在那里,我覺得我做的事情,是值得的。”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而您呢?您需要我,是因為小寂病了,還是因為……您覺得,我是一件有趣的、可以從顧凜手里搶過來的‘玩具’?”
燕玄的臉色,白了幾分。
“王爺,”蘇念安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像個在教育不懂事孩子的老母親,“您要是真想‘挖墻腳’,拜托,下次能不能拿出點真誠來?別總用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您這樣,顯得……很沒品。”
說完,她也不管燕玄那張已經快要碎成二維碼的臉,直接轉身,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走吧,別讓小寂等急了。”
……
燕小寂的房間里,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小家伙穿著一身單薄的寢衣,正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畫筆。
他沒有畫畫,只是,在紙上,一遍又一遍地,用朱砂,涂抹著大片大片的、刺眼的紅色。
那紅色,像血,又像火。充滿了壓抑的、即將爆發的瘋狂。
蘇念安看著這一幕,心,又揪了起來。
她走過去,沒有去拿走他的筆,而是,也在他旁邊坐下,拿起另一張白紙,另一支筆。
“小寂,”她柔聲說,“我們今天,玩個新游戲,好不好?”
燕小寂沒理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蘇念安也不在意。她自顧自地說道:“這個游戲,叫‘把心里的怪獸,畫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吐著火的、看起來很兇的……卡通版小火龍。
“你看,這是我心里的怪獸。它叫‘煩躁’。我今天,就有點煩躁。”
燕小寂涂抹的動作,微微一頓。
蘇念安繼續說道:“現在,你可以把你自己心里的那只怪獸,也畫出來嗎?它長什么樣?它在干什么?”
燕小寂看著她紙上那只,雖然兇,但又莫名有點可愛的卡通火龍,又看了看自己紙上那片,混亂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紅色。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還是丟掉了手里的朱砂筆,換上了一支黑色的炭筆。
他在那片紅色的背景上,緩緩地,畫了起來。
因為宮變發生時,他才兩歲。他的記憶,是破碎的,是混亂的。
所以,他畫不出完整的宮殿,也畫不出清晰的人臉。
他只畫出了……沖天的、無邊無際的、猙獰的紅色火焰。火焰之中,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如同山巒般的陰影,那陰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在那巨大的陰影之下,是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面目的、穿著白色衣服的小點。那個小點,伸著手,似乎想要去抓住另一個,更模糊的、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溫暖的影子。
畫完,他便停了筆,怔怔地看著,一言不發。
一直站在門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燕玄,握著扇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蘇念安看著那幅畫,心里,一片酸澀。
她沒有去評判,也沒有去分析。她只是,拿起一張干凈的紙,開始……折紙。
很快,一艘小小的、看起來很精致的紙船,就在她手里成型了。
她將紙船,推到燕小寂面前。
“小寂,”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月光,“你看,這是一艘可以去很遠很遠地方的船。”
“你可能……已經記不太清娘親的樣子了,對不對?”
燕小寂的身體,微微一僵。
“沒關系。”蘇念安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記不清樣子,沒關系。我們只要記住,她非常非常地愛你,這就夠了。”
“我們可以把……我們對她的想念,都放進這艘小船里。然后,送她……去一個沒有火,沒有壞人,只有溫暖陽光和漂亮花朵的地方,好不好?”
燕小寂愣愣地看著那艘小船,那雙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蘇念安端來一盆清水,又點亮了一根蠟燭。
她將那幅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了紙船里。
“好了,”她將紙船,輕輕地,放進水盆,“現在,你可以……跟娘親,說再見了。”
燕小寂看著那艘,承載著他所有噩夢和思念的小船,在燭火的映照下,在水面上,緩緩地,漂蕩著。
他那緊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娘……”
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幾乎聽不清的單音節,從他喉嚨里,溢了出來。
緊接著,就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閥門。
“嗚……哇——!!!”
壓抑了整整四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驟然爆發!
他再也不是那個陰郁的、倔強的、像頭小狼一樣的“災星”。
他就只是一個,在兩歲那年,親眼看著母親,慘死在自己面前的、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可憐的孩子。
“娘親……嗚嗚嗚……別走……我怕……”
蘇念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快要無法呼吸。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伸出手,將那個哭得快要抽過去的小小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自己懷里。
“沒事了……沒事了,小寂……”她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他的后背,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姐姐在。以后,姐姐都在。”
門外。
燕玄倚著冰冷的墻壁,聽著屋里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和他從未聽過的、那個女人溫柔的安撫聲。
這個一生都信奉“眼淚是弱者最無能的武器”的男人,這個親手將自己的侄子,訓練成一只冷酷的“獵鷹”的男人。
緩緩地,閉上了眼。
一滴滾燙的、不受控制的液體,順著他那張俊美無雙的、蒼白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那孩子的哭聲,和那個女人的溫柔,鑿開了一道,再也無法愈合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