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眾大臣努力低著頭，只偶爾裝作不經意地朝前面睇一眼。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倒不是因為陛下今日準時上朝了，也不是因為陛下氣色太好了，而是……
那個妄圖參政的妖妃依舊站在龍椅邊，但跟之前不同，今天的妖妃，看起來，格外的……
一身正氣。
她站得筆挺，雙腿微分，雙手背在身后，跟侍衛似的杵在龍椅旁邊，一身凜然正氣。
“……”
見皇上目光瞟來，大臣紛紛低頭不敢再看。
“朕老了。”
此話一出，眾臣都愣了。
“朕反省多日，覺得已經力不從心，今日各位愛卿在此做個見證，朕將傳位于大皇子燕玄誅，胡公公……”
一旁太監急忙遞來筆墨紙硯，央云把玩著手里玉璽，目光轉向尋至春。
“愛妃，愣著做甚，幫朕磨墨啊。”
尋至春：“……”
他抓著墨塊，磨得骨節咯吱作響。
歷和155年，燕帝發布退位詔書，同年7月新帝登基。新帝英明仁德，大典上發布詔書，感念天恩，大赦天下，百姓聞之無不大喜。
央云坐在陵寢神道的一角，尋至春坐在她的正對面，陰壓壓擋住了一大片陽光。
“我錯了，不就是讓你演只狐貍精嗎，至于整天拉著個臉嗎。”
“我沒生氣。”
尋至春頓了頓又道，
“倒是你，每天往這兒跑也不怕沾上邪祟。”
“不怕，別說每天往這里跑了，要不是怕破壞了風水，我還想撬開綰姐姐棺材跟她睡一起呢。”
“……”
尋至春臉色更臭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頭上的樹葉道：
“你走不走？不走我可得回去了。”
魔族的弟子多是些刺頭，上頭沒人壓著不知道要翻出怎么浪來，她不回去就算了，他再不回去魔族不知道要變成什么樣。
“雖然很舍不得你，不過還是你先走吧，我再在這里陪小豬幾年。”
尋至春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身，他盯了央云好一會兒。
“干啥？”
央云抬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干凈清澈，卻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
還舍不得他呢？嘴皮子一碰就給他編瞎話。
“這個鈴鐺給你，你要有事就喊我……”
央云話語頓住，忽然想起玉絳房里找到的鈴鐺。
鈴鐺被她收回了袖子里，央云將紅纓傘遞給了尋至春，
“你拿著這個，看誰不順眼就揍誰，上面鈴鐺還有六個，搖響后叫我名字我就能聽見。”
尋至春掂了掂紅纓傘，挺大一把傘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這個給我了，你怎么辦？”
“我又不像你，那么弱，連妖力都沒有，修魔了幾年也沒有長進，連我設的禁制都打不開……萬一你被打死了，我還得費力去挖你的尸體，好麻煩的。”
尋至春：“……”
感動還沒生出來，他已經窩滿了一肚子火。
待尋至春走后，央云看了看天邊太陽，準備回宮里去接下課的燕玄誅。
小豬的學習能力很強，學了幾天就能流利交流，如今夫子教的已經是史書兵法，治國之道了。
小豬每天像模像樣坐在龍椅上，聽著大臣嘮嘮叨叨，為了給小豬增加氣勢，央云偶爾會扮成老燕帝的樣子旁聽政事。
白天上朝，晚上批閱奏折，休沐時還要跟著夫子學習。
要不說小孩子體力好呢，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竟然還能這么有活力。
“姨母——”
老遠就傳來燕玄誅的聲音，他撩起衣服下擺跑得飛快。
沖到央云面前后，燕玄誅忽然想起來先生說的男女大防，急急剎住了車，彎腰行禮道：
“玄誅見過姨母。”
“咦，這禮儀學得真好。”
燕玄誅得意起身，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那是，那幾位先生常夸我，說就沒見過這么聰明的學生。”
央云摸著他的腦袋道：
“先生夸你只是因為你的身份地位，這求學之路漫漫，切不可驕傲自大，自鳴得意，你還有很長了路要走知道嗎？”
燕玄誅歪著腦袋，覺得這話好耳熟，忽然央云改摸為敲，輕打了燕玄誅一下，
“今天學習辛苦了，要出去玩會嗎？”
燕玄誅揉著腦袋道，心中暗道。
這才像她會說的話嘛。
“今天太晚了，城里設了宵禁，這個點已經沒什么好玩的了，還是明天再去玩吧。”
他怕央云失落，連忙又道，
“我叫他們燉了雪片酪，桂花糕也蒸上了，還有蟹羹、紅油云絲、荔枝盅、蜜炙鴨脯……姨母你等等，過半個時辰就能吃了。”
央云笑嘻嘻摟著他，將他梳好的頭發揉得毛毛躁躁，
“不愧是姨姨的好寶貝，真貼心。”
燕玄誅臉有些紅，連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
“我找人……找人尋了些花種，都是京城里沒有的，種了幾天發了些芽，還挺有趣的，您要去看看嗎？”
“好呀，什么花這么稀奇，還要我們小豬親自種。”
燕玄誅張了張嘴，想說他長大了，不適合小豬這么幼稚的稱呼了。但心里又莫名覺得歡喜，好像這名字成了他和央云之間特殊的連接。
他很清楚，她對他是不一般的，是不同于所有人的。
一方花田里，土壤上生長出熒藍色的小芽，芽葉微卷，在風中飄來飄去。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植物。”
央云語氣有些驚奇，她蹲下身撥動著葉片，熒光纏繞上她的指尖，又輕飄飄散在了空氣里。
“小豬快來，姨姨給你變個魔術。”
她笑著回頭，朝燕玄誅招了招手。
靈力被輸進了土壤之中，一瞬間根莖瘋長，花苞一個接一個誕生，又在同時全部盛開。
螢火一樣的亮光漂浮在空中，藍色的花朵擠擠挨挨充滿了整片花田，像流淌的河流，連天空的藍色都落入其中。
燕玄誅看呆了，他不知道自己傻傻站了多久，久得連脖子都開始發酸，他扭頭看向央云，
“姨母……你，你是神仙嗎？”
央云收回手道：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修仙者，這種只是低階的法術，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呀。”
燕玄誅點頭如搗蒜。
“不過要先等你成為個好皇帝。如果你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我就教你修仙之術。”
央云看向一臉驚喜的燕玄誅。
其實她存了私心，一旦踏入修仙路，無論修煉的是哪門道法，壽命增加后情感自然會變得淡薄。
她不知道這次的任務時限有多久，在他修仙之前完成任務是最好的，如果不能……
她可不想眼睜睜看著，到嘴的小胖鴨子撲棱撲棱飛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