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人宗山門之外。
黑石壘砌的城墻蔓延如龍脊,墻頭懸掛的不是旌旗,而是一具具風干或是新鮮的尸骸,有人形,亦有妖獸。
胡牛——如今化名“李福”,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個倒霉散修身上扒下來的粗布麻衣,臉上抹了層灰土,收斂了周身氣息,看上去就是個落魄的中年散修,修為勉強維持在煉氣二層左右。
他身側,跟著一個同樣衣衫破舊、面色呆滯的女子,正是綠玉。
只是她此刻眼神空洞,行動略顯僵硬,周身那駭人的煞氣被胡牛以《天魔煉神訣》配合冰魄之心殘余力量強行壓制、封鎖在體內深處,不露分毫。
遠遠看去,就是個反應遲鈍的凡人女眷。
“前面就是豢人宗的外門雜役招募點了。”胡牛壓低聲音,像是在對綠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跟緊我,莫要出聲,無論看到什么,都別露了痕跡。”
綠玉毫無反應,只是本能地跟著胡牛的腳步。
招募點設在山門旁一個簡陋的棚子里,幾個穿著豢人宗低級弟子服飾、面色倨傲的修士坐在后面,修為不過煉氣中后期。
前來應征的多是些走投無路的散修或是附近活不下去的凡人,排著長隊,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隊伍緩慢前行,時不時能聽到呵斥與鞭響。
“下一個!姓名,修為!”一個三角眼的豢人宗弟子頭也不抬地喊道。
胡牛連忙上前一步,佝僂著背,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聲音帶著刻意的沙啞:“回仙師的話,小的李福,煉氣二層。”
他指了指身后的綠玉。
“這是小的妹子,腦子不太好使,但有一把子力氣,能干粗活。求仙師收留,給條活路。”
那三角眼弟子這才抬眼,挑剔地打量了胡牛和綠玉幾眼,尤其在綠玉身上停留片刻,撇撇嘴:“又一個帶累贅的。煉氣二層?屁用沒有!不過嘛……”
他拖長了音調。
“宗里最近正缺人手處理‘材料’,算你們運氣好。把手放上來!”
他指了指旁邊一塊黝黑的石碑。
胡牛依言將手按在石碑上,石碑微微一亮,浮現出黯淡的“煉氣二層”字樣。
這是最粗淺的測靈碑,根本探不出他刻意隱藏的筑基根基和體內那復雜無比的力量。
“行了行了,煉氣二層,湊合吧。”三角眼弟子不耐煩地揮揮手,扔過來兩枚黑色的木牌。
“這是你們的身份牌,去那邊等著,自有人帶你們進去。”
“記住,進去后老實干活,叫你們做什么就做什么,敢有歪心思,墻頭上那些就是榜樣!”
“是是是,多謝仙師!多謝仙師!”胡牛連連躬身,拉著綠玉退到一旁。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湊夠了二三十人,一個面色陰郁、穿著執事服飾的筑基初期修士走了過來,掃了眾人一眼,冷聲道:“跟我走,路上不許交頭接耳,違者死!”
眾人噤若寒蟬,默默跟上。
穿過高大的山門,一股更濃郁的陰煞之氣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雜役服飾的人,正麻木地搬運著東西,或是清洗著地面上的暗紅色污漬。
他們的眼神,與外面那些應征者一般無二,死氣沉沉。
胡牛低眉順眼,暗中卻將神識如同蛛網般悄然蔓延開去。
他修為雖跌落,但元嬰級的神識尚在,只是不敢全力施展,怕引起豢人宗高手的注意。
饒是如此,也足夠他感知到許多東西。
“那邊……好濃的血腥氣和死氣。”胡牛神識掃過遠處一片被黑霧籠罩的山谷,隱隱聽到其中傳來非人的嘶吼和鎖鏈拖曳的聲音。
“還有那里……似乎在抽取什么……靈根?”另一處大殿深處,傳來細微卻凄厲的慘叫,伴隨著某種能量被強行剝離的波動。
豢人宗,果然名不虛傳。
以活人煉尸,抽取靈根,手段殘忍至極。
胡牛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默默記下這些地點和氣息。
隊伍被帶到一片低矮、擁擠的石屋前,那筑基執事停下腳步,指著這片區域:“這里就是外門雜役居住的丁字區。”
“你們自己找空屋子住,兩人一間。”
“明日卯時,在此集合分配活計。”
說完,便不再理會眾人,徑直離去。
眾人一哄而散,爭搶著那些尚且完好的石屋。
胡牛拉著綠玉,找了個最偏僻、看起來最破舊的石屋走了進去。
屋內只有兩張石床,上面鋪著發霉的干草,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塵土氣。
關上門,胡牛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監視陣法之類的東西,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看向依舊呆呆站著的綠玉,嘆了口氣,將她扶到一張石床上坐下。
“暫時安全了。你先在這里待著,我出去探探情況。”胡牛低聲道。
綠玉毫無反應,只是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胡牛正要轉身離開,忽然,他神識微微一動,察覺到隔壁石屋似乎有極其微弱、但帶著一絲熟悉氣息的靈力波動。
他心中一動,悄然走到墻邊,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隔壁石屋內,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憔悴的老者,正盤坐在石床上,手中握著一塊泛黃的玉簡,眉頭緊鎖,似乎在研究什么。
他身上的雜役服沾滿污漬,修為……竟只有煉氣一層,而且氣息極其微弱,仿佛風中殘燭。
但胡牛卻一眼認出了他!
韓陽!
他昔日在外門唯一的朋友,那個堅韌不拔、即使年邁仍不放棄修行希望的韓陽!
他怎么會在這里?而且修為竟跌落至此?
胡牛按捺住立刻相認的沖動,仔細觀察。
韓陽的狀態很不好,壽元似乎快要耗盡,體內靈力枯竭,但他研究那玉簡的眼神,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滅的執著。
就在這時,韓陽似乎遇到了難題,下意識地低聲喃喃了一句:“這道符文……與《先天道書》殘頁上的記載,似乎有某種關聯……”
《先天道書》!
胡牛瞳孔微縮。
韓陽潛入豢人宗,果然也是為了完整的《先天道書》!
看來他離開天圣宗后,一直在追查此物的下落。
胡牛不再猶豫,輕輕敲了敲墻壁。
韓陽猛地一驚,迅速將玉簡收起,警惕地看向墻壁,低喝道:“誰?”
“韓老哥,別來無恙。”胡牛壓低聲音,改變了一絲聲線,但確保韓陽能聽出熟悉感。
墻壁那端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韓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聲音:“是……是胡牛兄弟?”
“是我。”胡牛確認道,“隔墻有耳,稍后我再尋機與你細說。你怎會在此?還弄成這般模樣?”
韓陽的聲音帶著苦澀和急切:“唉,一言難盡!我聽聞豢人宗可能藏有解毒《先天道書》的線索,便想方設法混了進來。”
“誰知此地如同魔窟,不僅資源匱乏,稍有不慎便會丟了性命。”
“我前幾日試圖探查一處禁地,被打傷,修為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乎不可聞:“胡兄弟,你來得正好!我查到一些線索,豢人宗內確實有《先天道書》的殘頁,但被收藏在極其隱秘之處,由高階長老看守。”
“而且……我還發現他們在進行一種可怕的儀式,似乎在用活人修士煉制什么東西,與煞氣有關!”
胡牛心中凜然。
煞氣?又是煞氣!
看來豢人宗與煞靈界的牽連,比想象的更深。
“我知道了。韓老哥,你暫且忍耐,莫要再輕舉妄動。”
“你我暗中聯系,彼此有個照應。”
“關于《先天道書》和豢人宗的秘密,我們從長計議。”胡牛沉聲道。
“好!好!”韓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希望,“有胡兄弟在,我就放心了!”
“你自己千萬小心,豢人宗內眼線極多,規矩森嚴,動輒得咎!”
結束短暫的交流,胡牛回到自己石屋,眉頭緊鎖。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復雜。
韓陽的出現和《先天道書》的線索是意外之喜,但韓陽的狀態很差,需要盡快救治。
而豢人宗內部果然在進行著與煞氣相關的邪惡勾當。
他看了一眼呆坐的綠玉,感應到她體內被封印的煞氣,在這種環境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躁動。
“豢人宗……”胡牛眼中寒光一閃,“當年奪我機緣,如今又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新仇舊恨,咱們就此開算吧算。”
他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功法,一絲絲汲取著此地稀薄卻混雜著陰煞之氣的靈氣,同時神識保持警惕,覆蓋著周圍區域。
【叮!檢測到宿主身處極端惡劣環境,主動吸納混雜陰煞之氣,可能侵蝕根基,積累福報+1!】
胡牛心中冷笑:“福報?這點煞氣,正好用來磨礪我的煞雷金丹碎片。吃虧是福?那老子就在這里,把這‘福氣’享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陰煞之氣的靈氣涌入體內,在逆轉福報的作用下,其中的有害成分被剝離、轉化,反而化作一絲精純的能量,滋養著他布滿裂痕的金丹。
雖然緩慢,但確是在恢復。
夜漸深,丁字區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人是獸的隱約嘶吼,提醒著此地是何等險惡。
胡牛睜開眼,看向窗外那輪被黑云遮掩大半的殘月。
潛入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但真正的危險和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