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后，簡直比那深秋里蚊蟲的哼唱還要小。
馬順兩只手如那鐵制的勾爪一般，將百戶雙肩牢牢箍住，似乎下一刻就會洞穿這具血肉之軀。
百戶忍著痛，不敢有絲毫異動。
只是抖著臉皮，扯著嘴角，白煞煞的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
他啞著嗓子，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大……大人，現在該怎么辦？”
馬順眼睛充血，額頭血管根根分明，鼓出皮肉，甚至能看見血管的抖動與跳躍。
“姜濤，我操你大爺！”
錦衣衛衙門中，這道罵人的聲音可謂沖破天際，忙忙碌碌的校尉們，盡皆放下手中活計，駐足望向聲音出處。
有人自言自語：“指揮大人怎么生這么大氣？”
有人低聲嘀咕：“好久沒見指揮大人這么失態了，那日被打了兩次板子，還連降三級，也沒有像今日這般失態?！?/p>
有人問身邊同伴道：“姜濤是誰？這名字怎么聽著有些耳熟？”
同伴皺眉貼在他耳邊低語：“順天府尹的名字你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惹到指揮大人了。”
那人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呀！難怪聽著耳熟，只是咱們錦衣衛和順天府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姜府尹究竟做了什么，把咱們指揮大人氣成這樣?！?/p>
“許是和外面的謠言有關?！?/p>
“什么謠言，快說與我聽聽，我昨夜和翠煙姑娘折騰了一晚，到現在還頭昏腦漲，傳的什么謠言我倒沒注意?！?/p>
兩人瞅著四下無人，相互靠近耳語一番。
那發問的人撇著嘴不屑道：“我當是什么事，這種謠言我自打生下來時就聽說了，屁大點兒事，也勞得指揮大人動怒？”
“許是還有其他什么內情吧！我也是隨便聽了一嘴，只知道個大概。不說這個了，翠煙姑娘的花活，你昨晚忙活了幾樣??！哥哥我那日可是一個不落的全都試了個遍。”
“別吹了，也不知道誰半夜倒沫子，差點連命都搭進去了，嚇死個人?！?/p>
“這臭娘們，怎么什么話都往外說！”
……
內閣。
二楊、曹、馬，四位閣臣被各衙門官員圍在中間。
眾人群情激奮。
尤其六科廊的言官和都察院的御史，個個似打了雞血一般。
四位閣臣中，曹鼐最年輕，脾氣也最急躁。
此時被人團團圍著，嘰嘰喳喳，一句也聽不清，當即大怒，扯開嗓子吼道：“都閉嘴！一個一個說?！?/p>
聲音如震雷一般，眾人果然慢慢消停下來。
這時，一位年長御史沖著楊士奇率先發問。
“閣老，這件事您不能不管，錦衣衛如此放肆，馬順這個狗賊，凈干這些生兒子沒屁眼兒的事，這次決不能放過他?！?/p>
有人附和道：“就是，錦衣衛被馬順這狗東西搞得烏煙瘴氣，陛下上次罰他還是罰的太輕了?！?/p>
馬上又有人接道：“閣老，這事您能忍？”
楊士奇皺著眉，一臉憔悴。
“你們嘰嘰喳喳說了半天，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沒有人給老夫把事情來龍去脈梳理清楚?！?/p>
“嘿……！閣老，合著您到現在，還不知道吶！”
曹鼐怒斥道：“你們吵吵嚷嚷半天了，別忘了這是哪里？”說著，指著大門口：“出了這個門，再往前一道門可就是禁宮了，你們莫不是要把陛下也驚擾過來？”
有人低聲嘀咕：“把陛下驚擾過來才好呢！也讓陛下看看，錦衣衛這群吃人飯不干人事的東西，怎么欺壓百官?！?/p>
“誰！”
曹鼐一拍桌子：“出來當著我的面說?！?/p>
“好了萬鐘，吵的我頭疼。有沒有能說明白的，出來一個。再吵下去，老夫可真要把你們統統趕出去了?！?/p>
這下，就連楊溥火氣也上來了。
眾人盡管還是滿臉激憤之色，卻也終于不敢過于放肆。
最后，眾人推一位老御史上前。
老御史先是朝楊士奇打了一躬，這才道：“閣老，您真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老夫都被你們說糊涂了，難道你們來內閣鬧，是和老夫有關？”
眾人眼見又要七嘴八舌開始吵，曹鼐重重咳了一聲，噬人般的眸子冷冷環掃一周，眾人連忙偃旗息鼓。
老御史繼續道：“閣老，聽說您家里昨夜遭賊了？”
“都傳到你耳朵里啦！哎！家賊難防，我已經把人交給順天府了?！?/p>
“閣老，您怎么到現在了，還糊涂著呢？這哪里是家賊，明明是錦衣衛派去您家里的探子。”
“探子？”楊士奇一頭霧水，忙問：“這話怎么說？”
老御史拍著大腿，大聲嚎啕起來。
“看來您果然還不知道，外面都鬧翻天了，順天府的姜伯淵，已經審出口供來了，您送去順天府的三人，兩個是錦衣衛的探子。馬順這狗賊，把探子往內閣輔臣，先皇托孤重臣家里塞，究竟想要做什么？”
“連您老家里都塞了探子，其他人家里還能跑得了？”
“怕是咱們在家里，一天吃了什么，又如了幾次廁。晚上行了幾次房，又發了什么牢騷，都被人一五一十的記下啦！”
楊士奇把臉一沉，“你說的這話，消息來源可確實？”
老御史長嗟道：“姜伯淵把那兩個探子直接送到北鎮撫司去了，這一路，京中哪個衙門不知道，也就您幾位一早就到了內閣，還不知情?！?/p>
說完，又瞟了眼楊溥、曹鼐和馬愉。
“還有三位，府上最好仔細查查，看看有沒有混進去其他耳報神?！?/p>
三人臉色齊齊大變。
楊士奇怒道：“奇聞！簡直是奇聞吶！這都多少年了，怎么還有這種事？”
眾人嚇了一跳，盡皆垂首。
楊溥在一邊提醒楊士奇道：“西楊先生，慎言！”
楊士奇卻直接朝著外面大喊：“來人！”
有文書急急忙忙跑進來，之前堂內群情激奮，這些侍應在內閣的，見勢頭不妙，都躲的遠遠地。
如今聽到閣老傳喚，忙應道：“閣老有何吩咐？”
“派人去順天府，讓順天府尹姜濤立刻來內閣見我?！?/p>
文書急忙應諾退下。
楊士奇急喘幾口氣。
眾人皆擔心道：“閣老您沒事吧！快消消氣?！?/p>
馬愉立即遞上來杯熱茶，楊士奇接過后，卻沒有飲，似乎真的氣急了，好好一個精致杯盞，被楊士奇當場就給摔了個稀巴爛。
“混賬……！”